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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的那几年,国门大开还没多久,中国人走出去看世界的热情,像是被压了半个世纪的弹簧,猛地一下弹了起来。那时候,护照还是个稀罕物,能出国的人,不是单位公派,就是家里有点闲钱,想去见识见识书本和电视里那个外面的世界。
老周就是这波浪潮里的一朵小浪花。他四十出头,在北京城里靠着前些年倒腾建材攒了点家底,不大不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过久了,心里那点年轻时没来得及挥霍的躁动,就跟炉子上忘了关火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不去美国,觉得太远太闹;不去日本,心里总有点疙瘩。他选了东欧。
在他那个年纪的人的记忆里,东欧是个特殊的地方。是《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的激昂,是《多瑙河之波》的浪漫,也是苏联老大哥解体后,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国家。新闻里说,那里经济不好,物价便宜,风景却是一等一的。老周办了个旅游签证,没跟团,揣着一本中英双语的旅行手册,背着个半旧的旅行包,一个人踏上了飞往布拉格的飞机。他想自由自在地走走,看看那些金发的斯拉夫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飞机降落在布拉格鲁济涅机场时,天色已经擦黑。十一月的东欧,寒意已经很深了。老周裹紧了身上的夹克,走出航站楼,一股混着雪花和煤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北京的冬天。
他按照旅行手册上的指引,搭上了一辆有些破旧的机场大巴。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老周用袖子擦开一块,窗外的景色就这么一帧一帧地跳进眼里。灰色的赫鲁晓夫楼,尖顶的哥特式教堂,还有挂着看不懂的捷克语招牌的小商店。车里很安静,几个金发碧眼的当地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脸上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疲惫。
老周下榻的旅馆在老城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旅馆很小,前台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很热情。房间在三楼,吱吱作响的木地板,高高的天花板,一扇能看到对面红瓦屋顶的窗户。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烘烘的。
放下行李,老周洗了把脸,饥肠辘轆地走上街头。布拉格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伏尔塔瓦河在远处静静流淌,查理大桥上的灯光像一串珍珠,洒在水面上。广场上,游客和本地人混杂在一起,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琴声悠扬又带着一丝哀伤。
老周找了家看起来很地道的馆子,点了一份烤猪肘,一杯黑啤酒。猪肘烤得外焦里嫩,配上酸菜,味道很重,但吃起来很过瘾。啤酒的麦芽味很浓,泡沫细腻。老周慢慢地吃着,喝着,看着周围的人。他发现,那些捷克男人,大多沉默寡言,一杯啤酒能喝上一个晚上;而女人们,则普遍高大漂亮,金发雪肤,只是眼神里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忧郁。
酒足饭饱,老周顺着巷子往回走。布拉格的巷子像迷宫一样,窄窄的,铺着圆润的石子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几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倚在墙边,画着浓妆,眼神却很空洞。她们看到有单身男人走过,就会用生硬的英语低声问一句:“Hello, looking for fun?”
老周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在国内,这种事都藏在发廊、歌厅的暗处,没想到在这里,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在街上。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女孩们见他不像目标客户,也就没再纠缠。
走过那个街角,老周的心跳还有点快。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只是这种直接的视觉冲击,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女孩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像几只要被寒风吹散的蝴蝶。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好奇,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回到温暖的旅馆房间,老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教堂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历史的心脏上。他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女孩,想着她们的脸,想着她们的眼神。这个曾经的社会主义明珠,在拥抱了西方之后,得到的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老周想不明白。他只觉得,这片土地,跟他来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里不仅有多瑙河的浪漫,更有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在布拉格待了三天,老周坐上了开往南方的长途汽车。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一个靠近奥地利边境的小镇,名叫切斯基克鲁姆洛夫,人们习惯叫它CK小镇。旅行手册上说,那里是波西米亚地区最美的小镇,整个镇子都被联合国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汽车在丘陵和森林间穿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园。红顶的村庄,结了霜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林。车上的乘客不多,大多是去往沿途村庄的本地人。老周身边坐着一个穿着厚呢大衣的老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地读着。
CK小镇果然名不虚传。一条马蹄形的河流环绕着整个小镇,镇中心矗立着一座彩绘的城堡高塔。窄窄的街道,彩色的房子,仿佛从中世纪的童话里走出来一样。老周找了家家庭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会说几句德语,老周连比带划地跟她交流,倒也顺利。
白天,老周就在镇子里闲逛。他爬上城堡,俯瞰整个小镇的全景;他在河边散步,看天鹅在清澈的河水里游弋;他在小店里淘一些当地的手工艺品,比如木偶和水晶。小镇很安静,游客也不多,走在石板路上,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回响。
然而,到了晚上,小镇的气氛就变了。
镇子虽小,酒吧和赌场却不少。一到晚上,很多挂着奥地利和德国牌照的汽车就会开进镇子。从车上下来的,大多是些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他们说着德语,三五成群,径直走进那些灯光暧昧的酒吧。
老周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一天晚上,他走进了一家名叫“维纳斯之夜”的酒吧。酒吧里光线很暗,烟雾缭绕,震耳欲聋的音乐刺激着耳膜。舞台中央,几个金发女郎穿着暴露的衣服在跳钢管舞,舞姿谈不上优美,但充满了原始的挑逗。台下的男人们,一边喝着酒,一边发出阵阵哄笑和口哨声。
老周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啤酒。他看到,不断有女孩从后台走出来,坐到那些德国人和奥地利人身边,陪他们喝酒,说笑。有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脸上还带着稚气,却要强装出成熟妩的样子。她们的笑容很职业,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酒保是个瘦高的捷克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和冷漠。老周用他蹩脚的英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这里……生意很好。”老周指了指那些女孩。
酒保擦着杯子,头也不抬地说:“德国人有钱,他们喜欢来这里找乐子。便宜,又没人管。”
酒保的话很直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戳破了小镇童话般的外表。老周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女孩,她们大多来自捷克或者更东边的乌克兰、罗马尼亚和俄罗斯。苏联解体后,这些国家的经济一落千丈,很多人失去了工作,生活无以为继。对于这些年轻女孩来说,到边境来,用身体换取欧元或者美元,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她们……年纪都很小。”老周忍不住说。
酒保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年纪小才值钱。年纪大了,谁还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光有女孩,男孩也有。有些人,口味比较特别。”
说完,他朝吧台的另一头努了努嘴。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吧台最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孩。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头灿烂的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牛仔裤,显得很瘦弱。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可乐,默默地喝着,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侧脸的轮廓精致得像一座古希腊的雕像。
老周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那个男孩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混合气质,既有孩童的纯真,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沉静。他就像一朵开在泥沼里的白莲花,即使身处如此污浊的环境,依然散发着一种脆弱而干净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德国胖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男孩身边,用德语说了些什么,还伸手去摸他的金发。男孩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抬起头,躲开了胖子的手。
老周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正脸。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眼睛是天空一样的蓝色,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厌恶和一丝绝望。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像是在哀求。
德国胖子似乎被拒绝后有些恼怒,提高了声音,还想动手动脚。酒保皱了皱眉,走过去,用德语跟胖子说了几句。胖子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又去找别的目标。
男孩松了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老周坐在那里,手里的啤酒杯都忘了放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有点透不过气。他见过街边的妓女,见过酒吧里跳舞的女郎,她们或麻木,或风骚,都已经适应了这套生存法则。但这个男孩不一样。他身上的那种抗拒和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刺眼。
那一晚,老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旅馆的。男孩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在国内上初中,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每天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和写不完的作业。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白天依旧在小镇里闲逛,但心里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他无法再用纯粹欣赏的眼光去看待这里的美景。他总觉得,那些彩色的房子背后,那些美丽的石板路下面,隐藏着无数的眼泪和叹息。
鬼使神差地,每天晚上,他都会去那家“维纳斯之夜”酒吧。他不去跳舞,也不找人喝酒,只是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点一杯啤酒,然后看着那个金发男孩。
他知道了男孩的名字,叫米哈伊尔。有时候,他会被酒保叫去,陪某个客人坐一会儿。他总是很沉默,客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从不喝酒,面前永远是一杯可乐。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审判的囚徒。
老周发现,对米哈伊尔感兴趣的客人并不少,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但米哈伊尔似乎有一种消极的抵抗。他从不主动迎合,也从不露出笑容。有好几次,客人都因为他的冷淡而悻悻地离开。老周甚至看到,有一次一个客人想强行带他走,被他激烈地反抗,最后被酒保拉开了。事后,酒保狠狠地训斥了他,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周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为男孩的处境感到深深的悲哀和同情。他想,如果自己有足够多的钱,是不是可以把他“买”下来,然后送他去上学,让他过上正常的生活?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只是个过客,一个普通的中国游客,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的生活都还没活明白。
而另一方面,一个更黑暗、更隐秘的情绪,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他不得不承认,米哈伊尔的美,对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那种脆弱、纯净又带着破碎感的美,像一种毒品,让他既恐惧,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每天晚上坐在酒吧里看着他,已经成了一种无法戒断的习惯。
他开始想象,如果自己是那些客人之一,会发生什么?他会被那双蓝色的眼睛吸引吗?他会屈服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吗?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和恐慌。他觉得自己很肮脏,很虚伪。他一边在道德上怜悯着男孩,一边却在欲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在CK小镇的最后一个晚上,下起了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把整个小镇覆盖成了白色。老周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窗外,心里一片茫然。他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前往维也纳,然后从那里回国。他想,也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离开这里,他就能把那个男孩,连同自己那些肮脏的念头,一起埋葬在这片异国的风雪里。
晚饭后,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脚步,再一次走向了“维纳斯之夜”。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只是去告个别。跟谁告别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酒吧里因为大雪,客人比平时少了很多。米哈伊尔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孤单。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似乎很冷,不时地搓着自己的手臂。
老周坐到吧台前,酒保看到他,像见了老朋友一样点了点头。“今晚就走了?”
“嗯,明天一早的车。”老周说。
“想不想带点‘纪念品’走?”酒保朝米哈伊尔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了声音,“今晚他还没开张,天气不好,估计也没什么生意了。给你个便宜价,三十欧元。”
老周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脸颊发烫。他想立刻拒绝,想骂这个酒保无耻,想站起来转身就走。
但是,他没有。
他沉默了。那三十欧元的报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那道欲望的闸门。连日来的窥视、想象、挣扎和自我谴责,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他想起了男孩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了他脆弱的肩膀,想起了他被德国胖子骚扰时那惊恐的表情。怜悯和欲望,这两股截然相反的情感,在他的内心疯狂地撕扯,最后却诡异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他……多大?”
酒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打量了老周几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轻蔑。“对外说是十五岁,我们都这么说。实际上……大概十二、三岁吧。反正,没人查这个。”
十二岁。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老周的胸口。他自己的儿子,也才十四岁。他感觉一阵眩晕和恶心。理智告诉他,这是犯罪,是不可饶恕的罪恶。他是一个父亲,他怎么能对一个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男孩,做出这种事?
他猛地站起来,想逃离这个地方。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再一次和米哈伊尔对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米哈伊尔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抗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似乎已经听到了酒保和老周的对话,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他只是看着老周,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波澜,却能把人吸进去。
老周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输了。输给了自己压抑了半生的欲望,输给了这异国他乡的孤独和迷茫,也输给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他所有的道德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一百欧元的钞票,放在了吧台上。他的手在抖。
酒保拿起钱,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满意地塞进口袋。他朝米哈伊尔招了招手。男孩站了起来,顺从地朝老周走过来。他走到老周面前,低着头,轻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Let's go.”
老周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带着男孩,走出了酒吧,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周的旅馆就在不远处。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男孩走在老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老周能感觉到男孩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和他自己身上因为紧张和羞耻而冒出的热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旅馆门口,老周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门。旅馆老板娘已经睡了,大厅里只留着一盏昏暗的灯。他们走上吱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了老周的房间。
房间里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米哈伊尔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脱掉了沾着雪花的外套,里面只有那件单薄的旧毛衣。他的脸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金色的发梢上还挂着将融未融的雪珠。
老周把门关上,反锁。那一声“咔哒”的落锁声,像是对他最后的审判。他背对着男孩,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也能听到男孩在身后那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还是男孩先打破了沉默。他走到床边,开始默默地脱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很熟练,甚至有些机械,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他先是脱掉了毛衣,露出了瘦削但线条清晰的少年身躯。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牛奶般的色泽,胸膛平坦,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然后是牛仔裤,最后是内裤。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金色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很瘦,四肢修长,还没完全发育的身体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他就像一件被剥去所有包装的艺术品,赤裸裸地呈现在老周面前,美丽,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老周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挣扎、怜悯、欲望、罪恶感,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赤裸的冲动。他像一个被蛊惑的信徒,一步步走向了他的神坛,也是他的地狱。
他走到男孩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碰触了一下男孩的肩膀
男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皮肤冰凉,像一块上好的大理石。但他也仅仅是僵硬了一下,随即就放松下来,任由老周的手停留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放弃了所有的意志,把身体的支配权交了出去。
老周的手指能感觉到男孩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顺着男孩的脊椎,慢慢地向下滑动。每一寸肌肤的触感,都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最后的理智。他能闻到男孩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而是一种混杂着寒气、旧衣物和少年身体特有的、干净又略带青涩的味道。
他把男孩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他也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笨拙而迟缓,与男孩的机械麻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脱下夹克、毛衣、衬衫,每脱一件,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剥离一层伪装,暴露出那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丑陋的、被欲望驱使的内核。
当他终于也赤身裸体地站在男孩面前时,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体已经开始发福,皮肤松弛,与眼前这个如玉石般精致的少年相比,显得那么粗糙、衰老和不堪。
但欲望是魔鬼,一旦被释放,就会吞噬一切。羞耻感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强大的、原始的本能所淹没。
他俯下身,面对着坐在床沿的米哈伊尔。男孩依旧低着头,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老周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男孩被迫抬起头,那双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老周面前。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老周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一切——没有欲望,没有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荒原。那不是顺从,而是灵魂被抽离后的麻木。
这眼神让老周的心刺痛了一下,但那股非理性的冲动却愈发强烈。他想在这片荒原上看到点什么,哪怕是痛苦,是憎恨,也好过这一片虚无。
他没有亲吻男孩的嘴唇,他不敢。他觉得那是一种亵渎。他的吻落在了男孩的脖颈上,男孩的皮肤很凉,让他想起冬日清晨窗上的霜花。他能感觉到男孩喉结的轻微滚动,和脉搏在皮肤下微弱的跳动。
他的手开始在男孩瘦削的身体上游走。从平坦的胸膛,到线条分明的肋骨,再到紧绷的小腹。男孩的身体很敏感,老周的每一次触碰,都会让他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挣扎的树叶。但这颤抖里没有情欲,只有压抑的紧张和本能的抗拒。
老周将男孩轻轻推倒在床上。床单很柔软,男孩陷在里面,显得愈发瘦小和无助。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眼神涣散,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年轻的躯体,飘向了窗外那个冰冷而纯白的世界。
老周俯视着他,内心的罪恶感和强烈的占有欲疯狂交织。他知道这是错的,是无可挽回的罪孽,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像是跋涉在沙漠里濒死的旅人,而男孩就是那泓致命的海市蜃楼,他明知是虚幻,是毒药,却依然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他分开男孩修长的双腿。整个过程中,男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承受着,配合着。这种无声的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老周感到心惊。这代表着男孩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的绝望,以至于连挣扎的力气和意愿都已丧失。他学会了如何将自己变成一件没有感觉的物品,以度过这漫长的屈辱时刻。
老周最终还是进入了那具年轻而紧致的身体。
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和满足,只有一种巨大且冰冷的空虚感。男孩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猛地绷紧,一声压抑到极致,像小兽呜咽般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周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暴,完全被本能所支配。他看着身下男孩的脸,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生理性的痛苦让他眉头微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某一个虚无的点。
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身体碰撞的沉闷声音。窗外,大雪无声地飘落,将整个世界都掩盖得干干净净。而在这温暖的房间里,正在发生着最肮脏的罪恶。老周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与一个活生生的人交合,更像是在侵犯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像。他越是想从这具身体里榨取一丝一毫的回应和温度,得到的就越是刺骨的冰冷和空虚。
他每一次的深入,都像是在用一把钝刀,一遍遍地凌迟着男孩的身体和尊严,也同时凌迟着自己早已溃烂的良知。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当一切终于结束时,老周疲惫地从男孩身上翻下来,躺在一旁,大口地喘着气。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水和体液的腥膻气味,令人作呕。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孩。米哈伊尔蜷缩着身体,背对着他,像一只受伤的虾米。他的肩膀在极轻微地、有节奏地颤抖着。老周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仅仅因为寒冷和疼痛。
老周伸出手,想去碰碰他,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道歉吗?忏悔吗?在已经犯下的罪行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他就这样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雪停了。一个肮脏的夜晚过去了,一个看似纯洁的黎明即将来临。
天亮后,男孩默默地起床,穿上自己的衣服。他把那件旧毛衣和牛仔裤重新套在身上,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看老周一眼,径直走到门口。
“等等。”老周沙哑地开口。
男孩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老周从钱包里,又拿出了一百欧元,放在床头柜上。“这个……也给你。”
男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过来,拿起了那张钞票。他把它和之前那张一起,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地、清晰地看向老周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空洞和麻木。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老周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有鄙夷,有憎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超越了他年龄的悲凉和冷漠。仿佛在说:看,你们这些人,这些有钱的人,有权有势的人,不过如此。你们用金钱购买我的身体,用虚伪的怜悯来包装自己的欲望,最后再用更多的金钱来寻求自我安慰。你们和我,我们都一样肮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老周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地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老周独自一人坐在凌乱的床上。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他看着床头柜上男孩没喝完的那杯可乐,看着床单上那一小片不甚明显的、暗红色的血迹,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心。
他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眼神浑浊的男人,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憎恶。
他以为自己出来寻找的是风景,是异域的风情,是压抑生活的出口。但他最终找到的,却是人性中最幽暗的角落,和自己灵魂深处那只被唤醒的野兽。
那天早上,老周没有去维也纳。他提前改签了机票,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经历了欲望与罪孽洗礼的童话小镇。
回国的飞机上,他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连绵的雪山和云海。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永远无法抹去。那个雪夜,那个金发的男孩,那双蓝色的眼睛,将成为一个永远烙在他灵魂深处的伤疤,在他余生的每一个午夜梦回,隐隐作痛。
东欧的雪,那么洁白,却终究盖不住这片土地上的尘埃,也盖不住人心里的肮脏。而他,不过是这无数尘埃中,最卑微、也最无耻的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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