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的泪珠滑落，落在我的肩上。好陌生，又好熟悉。一瞬间，脑中时空回转，精神领域又被拉到了歌剧院的舞台前。芙宁娜一个人在舞台上，面向镜子，静静伫立着。我想起来了，这是她精神世界的起点。

一个观众，一个演员。这样的剧目，我已经看了18万场。

我依然在等待着剧目的开演。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舞台上的芙宁娜，一直静静站在那，仿佛是一尊精美的雕塑。我感到不对劲，便起身离席，向舞台上走去。随着慢慢接近芙宁娜，我逐渐感受一种异样的气息。那不是她的气息，似乎，现在这里不止我们两个人。走到芙宁娜身边后，我立刻仔细观察她的情况，发现她竟然闭着双眼，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芙宁娜！你怎么了？快醒醒！”我生怕她出事，连忙试图喊醒她，可是如预想的一般，她并没有回应。

“你似乎很关心她呢，少年。”一个声音突然传入我的耳中。我一惊，连忙四处环顾，可并没有看到其他人。“等等，这个声音，有点熟悉！”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将视线移向了那面镜子。果然，原本空无一物的镜中，缓缓凝聚出一个人形。一位身着白色修女服，赤着双脚，面带微笑的“芙宁娜”出现在眼前。

“你是…芙卡洛斯？”

“啊呀，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呢，真是敏锐啊，少年。”她表现出惊讶的神色，不过我总感觉似乎一切都在她的预想之内。“其实，这个我已经不能称之为芙卡洛斯了。在最后的审判中，真正的芙卡洛斯已经随着水神神座一同消散了。现在你眼前的我，是她的意识回归枫丹众水后，留下来守望芙宁娜的一缕。”突然，她从镜中走了出来，就这样站到了我的面前。我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刚要开口询问，她突然收起了笑容，神色凛然，冷冷地道：“我们能在这里相见，说明你唤醒了最纯粹的那个她呢。竟然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小子，你的胆子可不小啊。”“喂，等等！我没有…”看到我的反应，她一扫生气的表情，愉悦地笑出声来，看来似乎并没有在怪罪我。可恶，感觉被她调戏了。随即，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又恢复了和蔼平静的样子，缓缓道：“其实，把你的意识拽到这来，是想请求你一件事。其实，自从你第一次来歌剧院时，我就注意到了你的不同。简言之，你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变量。”“嗯，确实很多人都提到过，所以你今天想说的和这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面对我不耐烦的疑问，她也没生气，笑着继续道：“在说明这个事之前，还请允许我先问你几个问题。有些事，我想听听看世界之外的人的想法。”不等我同意，她便继续开口问道：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枫丹人的原罪来自于何处呢？”

我其实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现在预言已经公开，一般人可能都认为是源自厄歌莉娅窃取胎海之力擅自造人导致的，但换个角度想想，这一行为并无伤天害理之处，一切都源自于她对纯水精灵美好期望的回应。如果说一定要有谁感到不公的话，那就只能是胎海之力的原主人水龙，可是水龙之力被窃取又不是水神做的，一切悲剧的源头最终都指向了天理。只是，就像没人会质疑苹果为什么会往下掉一样，提瓦特人也不会去质疑天理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作为降临者和旅行者，我的答案自然是：“枫丹人、水神与水龙都本无罪，真正有罪的是天理。”“芙卡洛斯”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第二个问题，你如何看待芙卡洛斯和芙宁娜的关系？”

看来她早就知道了我已知晓幕后的一切，即使死了消息依然这么灵通，不愧是她。思索片刻，我回答道：“虽然是作为一体的人神两面，但我依然把她们俩看作是不同的两个个体。原因很简单，因为芙宁娜的意志一直是她自己的意志。她五百年来做的一切，都是源自她自己的善良与坚韧。说实话，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这场骗局想要成功有多么艰难，如果她只是你的一个分身的话，根本就不用这么大费周折吧。所以，虽然作为神格的你，也做出了重大的牺牲，但还请别幻想将她的功劳据为己有。”我越说越气，接着又发泄道：“你是没当过人，你可能都不知道，她以人类之躯，承受五百年的精神折磨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甚至都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她…唉，但凡你当初能多给她一点点力量…”“呜哇，不要再凶人家啦，人家都要哭出来了哦。”“芙卡洛斯”委屈巴巴地看着我，虽然感觉是装的，但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开心？真是个奇怪的人。见我不再言语，她又恢复了原来微笑的样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你喜欢芙宁娜吗？”

“啊？”我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好好的哲学问题研讨会怎么突然间画风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我又试探性地问了一下：“那个，我再确认一下，你说的这个喜欢，是那个喜欢吗？”“是哦，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下我真懵了。我喜欢芙宁娜吗？要是平常，面对其他的女孩子，我可能会面不改色地说出“我喜欢你”，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芙卡洛斯”，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我开始翻找关于她的记忆。从一开始海露港前戏剧性的会面，到歌剧院林尼案件的正面对决，再到设计送她上审判庭，相识初期我们的共同记忆并不多，甚至大部分还都是对手戏，所以我对她的初印象并不好。然而，见证了那场长达500年的独舞后，我对这个看上去“疯疯傻傻”的女孩子彻底改观了。要说此时对她的情感，更多的应该是敬佩与怜惜。后来，预言危机结束后，我们又一起策划了一场歌剧的演出与落幕，她也在参与事件的过程中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虽然到枫丹只有短短一个月，但她漫长的人生历程的真正见证者，只有我一人。也许，这就是我这个“变量”的使命与意义吧。与此同时，如果换作芙宁娜的角度来看，她500余年独舞的唯一观众，是我。虽然我曾一次次站在她的对立面，甚至出言不逊对她造成伤害，但到头来，她真正可以倾诉的人，还是只有我。多么残酷啊，她的人生从始至终就没有多余的选项，即使不再扮演水神了也一样。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刚才她会突然哭起来，又说出那样的话。她是怕自己过度依赖我以致于失去一个人面对孤独的能力，最后在陌生的未来与求而不得的痛苦中彻底坠入深渊。一阵恶寒袭来，我意识到我随意轻薄的举动差点毁了这位可怜的少女。我真该死啊。看着我痛苦的神情，“芙卡洛斯”沉默不语，依然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大致明白她的用意了。表面上似乎是问我喜不喜欢她，实际上却是在问我，是否有守护她一生的勇气与决心。真是狡猾啊，芙卡洛斯，差点就上了你的当。不过，这次就让你多开心一下吧，毕竟除了我，也再没有其他人了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了。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抬起头来坚定地直视她的眼睛，点头示意。看到我的回应，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眼角依稀有泪光在闪烁。“其实，你知道我不会拒绝的，对吧。”“我现在的意识有一部分就来自源于她本身哦，与其说我会相信，不如说，她的潜意识也是相信你的吧。唉，这孩子，明明已经喜欢上你了呢。不过还好，似乎没看错人。”她走向舞台中间，回过身来面对着我，继续道：“我的问题都问完了，感谢你的回答，少年。现在，该由我来回答你的疑问了。”

一束聚光灯突然打在她身上。她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对我莞尔一笑，随后闭上眼，玉齿轻启，悠扬的歌声缓缓流出——

“静水流溯，万物复苏，碧海艳阳如初。
戏剧落幕，五百年喜怒哀乐，往事如烟云不复。
林间百鸟轻语，街上孩童喧笑，繁荣如故。
风平雨静，罪人不休独舞。

罪人本无罪，心怀浪漫，奈何难逃桎梏。
借原初之海，还纯水之愿，慈心却遭天妒。
万世万代，无休无止，将终焉的预言背负。
待沉没之时，赎罪方可结束。

故人已去，旧罪难消，危机漠然引渡。
死劫难解，布欺天大局，舍身一赌。
无奈人神两分，各负其罪，同道殊途。
神负责杀死自己，人负责把天下瞒住。

五百年，日复一日，常人只道光阴易度。
神尚有位格支撑，人又该向谁诉苦？
纵使预言终结，神座陨落，世人原罪尽除，
却空余一人，继承所有误解与孤独。

神虽普渡众生，却唯独将她辜负。
只恨身负大罪，能施舍的唯有诅咒，没有祝福。
直至最后，终是她承受了所有痛苦。
早知身不由己，悲剧伊始，便注定重复。

本应戴罪余生，再受百年孤独，
却逢异星降临，悄然将命运颠覆。
等同于世界之人啊，我问你这一切究竟是何故？
你回答无人有罪，是天理，该当其诛！

异世的少年啊，我坚信唯有你方能将正义陈述。
请回应我唯一的请求，带她走出悲剧的暗幕。
审判天理，借用世界之外的力量，将她的罪罚宽恕。
好好待她，在终章落幕前，让她快乐幸福…”

歌声渐渐远去。“芙卡洛斯”的身形化为零星光点，缓缓回到了芙宁娜身上。过了半晌，她的双眼渐渐睁开，看来最后的意识碎片，也已悉数回归了。不等她回过神来，我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她。“芙卡洛斯，真是不负责任啊。擅自说了这么多，却这么干脆地把最后一缕守护的意识交还给她了。你对我就这么放心吗？”我擦了擦早已湿润的眼角，看看怀中的芙宁娜，摇头笑道：“也罢，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这最后的请求，我接受了。”轻轻一打响指，瞬间时空坍缩，我们又回到了现实。怀中娇小柔软的身躯传来令人安心的温暖，如兰的吐息伴随着娇柔的轻泣让人怜惜不已。只是此刻，这份拥抱的含义已不同寻常。因为现在，才是我们真正的起点。

“初次见面，芙宁娜。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小说相关章节：zwf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