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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风拂过北京城,宫墙外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枝条,护城河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远远望去如云似霞。去岁那场改天换地的大战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新朝的第一次春狩踏青如期举行,京城中的官宦人家纷纷携家带口出游,城郊的西山脚下扎满了彩帐,丝竹之声随风飘荡,一派天下太平的升平气象。
朝廷在北京西郊的玉泉山下举办了盛大的春宴。小皇帝赵昺坐在御帐正中,太皇太后杨氏在侧,左右分列文武百官。楚王郭破虏坐在左侧上首,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银鼠皮坎肩,腰间系着碧玉带,气度雍容,比之去年的戎马倥偬,多了一份沉稳内敛的王者之风。
楚晋国太夫人黄蓉坐在女眷席的首位。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褙子,头上挽着随云髻,簪了一枝新折的桃花,不施脂粉却依旧容光照人。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远远看了,只当她是个三十出头的贵夫人,绝想不到她已经做了祖母——虽然这个"祖母"的身份至今仍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柔嘉郡主郭芙坐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月白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枝素银簪子。自从除夕之后,她愈发沉默寡言,整日深居简出,今日肯来赴宴,已是黄蓉劝了半日的成果。永嘉郡主郭明珠坐在姐姐身旁,她已经三岁了,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对什么都好奇。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御厨精心烹制的菜肴一道接一道端上来——有炙鹿肉、蒸鲥鱼、煨熊掌、烩燕窝,色香味俱全。宫女们捧着银壶穿梭席间,为宾客们添酒。乐师们演奏着新谱的《太平乐》,舞姬们甩着水袖在草地上翩翩起舞。
郭芙坐在席上,几乎没有动筷子。她面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时不时地按在小腹上,像是在忍耐什么。
"芙儿,怎么了?"黄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凑过来低声问道。
郭芙摇了摇头:"没事,母亲。大约是昨晚没睡好,有些——有些犯恶心。"
黄蓉正要再问,宫女端着一盘新蒸的鱼羹走了过来。鱼羹的腥味随风飘来,郭芙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惨白,她猛地捂住嘴,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帐后跑去。
黄蓉面色一变,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郭芙跑到御帐后面一棵老槐树下,扶着树干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黄蓉走到她身边,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搭上了她的手腕。她沉默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芙儿,你这症状——多久了?"
郭芙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就是——就是最近十来天的事。母亲,大约是肠胃不适——"
"肠胃不适?"黄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来的?"
郭芙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母亲,眼中的茫然和恐惧一点点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将整杯水染成了黑色。
"母亲——不会——不会的——"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除夕那夜——只那一次——不会的——"
黄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腕,指尖按在那根跳跃的脉搏上。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大夫,但跟着一灯大师学过几年医理,探个喜脉绰绰有余。那根脉在她指尖下跳得又快又滑,像一颗小小的珠子在血管里滚动——寸、关、尺三部脉象浮滑有力,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滑脉。
是喜脉。
她的小女儿——她的郭芙——肚子里怀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她的儿子。那个孩子在除夕夜被种下,在那个荒唐的、黑暗的、无法挽回的时刻。
黄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慌乱。她是黄蓉——天下第一帮丐帮的帮主,大宋楚晋国太夫人。她经历了襄阳城破、经历了崖山血战、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在任何危机面前保持镇定,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先回去。"她扶着郭芙,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不要声张,不要让人看出来。一切等回府再说。"
郭芙浑身发软,被母亲半扶半拖着回到席上。黄蓉替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下去,又命丫鬟去取了些酸梅,说是郡主有些晕轿,吃两颗酸梅压压就好。周围的官眷们都没有多想——毕竟郭芙是出了名的娇弱,耶律齐死后更是深居简出,身子不适也属正常。
宴席在申时结束。黄蓉带着两个女儿乘马车回到楚王府,一进门便将郭芙拉进了西苑暖阁,关上了门窗,吩咐丫鬟们不许任何人靠近。
郭芙坐在床沿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确定吗?"
黄蓉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以我的经验——八九不离十。但你若不信,明日可以找个可靠的大夫来诊。"
郭芙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皮下无声地滑落。她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一片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有一个生命,一个由禁忌与意外交织而成的生命,正在那里悄悄地生长。
她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癫狂的笑声:"我被耶律齐折磨了好几年,从来没怀上过。耶律齐说我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可现在——就因为弟弟把我当成了母亲——一次——就一次——我就怀上了——这算什么?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吗?"
黄蓉心里一阵剧痛。她走上前,将女儿揽进怀里,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芙儿,这不是你的错。那晚的事——"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郭芙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异乎寻常地平静,"可是母亲,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黄蓉沉默了。这是一道无法回答的题。打掉它?那是性命,是郭家的血脉——无论这血脉的来路多么荒唐,它终究是一条性命。生下来?这个孩子的父亲是母亲的亲弟弟,这个孩子的母亲是父亲的亲姐姐——这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见光的秘密。它该姓什么?它该叫什么?它该叫谁父亲、叫谁母亲、叫谁祖母?
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个人都被绑在了一张无法挣脱的乱伦之网上,而如今这张网上又多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芙儿——"黄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这个孩子,不管你怎么决定,母亲都支持你。你若不想留——母亲可以帮你。你若想留——母亲也可以帮你。没有人能逼你。这是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做主。"
郭芙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暖阁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母女俩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郭芙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按着小腹,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暮色中,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那一夜,郭芙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三日后,郭芙悄悄去了一趟城东。她没有带丫鬟,去的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坐堂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姓沈,据说年轻时曾在金国太医院供职,如今年老归隐,在城东开了间小诊所度日。
沈老大夫给郭芙诊了半盏茶的工夫,放下手腕,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恭喜夫人,是喜脉。已有两个多月了。夫人的身子——"他顿了顿,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夫人恕老朽直言——夫人从前是不是受过不小的折磨?"
郭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老大夫叹了口气:"夫人底子亏损得厉害。气血两虚,胞宫寒凝。依老朽看,夫人此前应当多年未曾有孕,此次受孕已是极为不易。若是——若是不要这个孩子,恐怕日后极难再怀上了。"
郭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知道了。多谢沈大夫。请沈大夫给我开一张安胎的方子。"
沈老大夫点了点头,提笔写了方子,交给她时又叮嘱了一句:"夫人若决定要这个孩子,切记静养。夫人底子亏得厉害,头三个月最是关键,切忌劳累、切忌忧思过度。"
郭芙接过方子,付了诊金,走出医馆。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抬头望了望头顶那一片初春的蓝天。阳光很好,风也不大,街上的行人脸上都挂着太平盛世的安逸。可她的心里是一片荒原——狂风呼啸,寸草不生。
当晚,郭芙让翠儿去请黄蓉和郭破虏到西苑来,说有话要说。
黄蓉和郭破虏前后脚到了西苑。郭芙已经在暖阁中等候。她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坐在窗前的圆桌前,桌上摆着三盏茶,茶水温热,显然是新沏的。她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双手捧着,低头看着茶水中浮沉的茶叶。
"坐。"她说。
黄蓉和郭破虏在她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中间隔着三盏茶的距离。没有人先开口。暖阁中只有炭盆里银炭燃烧的细碎声响,以及窗外晚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我今天找了大夫"郭芙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给我诊了脉。确实是喜脉。两个多月了。"
她把一直叠在袖中的药方取出来,展开放在桌上。那张纸上写满了细密的楷书——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阿胶、艾叶……都是安胎的方子。
"我去之前就想过了。"她继续说,"如果只是普通的喜脉,我可以不留。可沈老大夫说——我身子亏得厉害。耶律齐把我折磨得太狠了,这些年来我的身体早就垮了。他说我若不留下这个孩子,此生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做母亲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弟弟。她的眼中没有泪水,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那种平静像冰面下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冰冷彻骨。
"所以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留。"
郭破虏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郭芙抬手制止了。
"你先别急着高兴。"郭芙的声音依旧平静,"我问你——你和母亲,能不能回到从前的母子关系?"
这句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了暖阁中每一个人的心里。
黄蓉和郭破虏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的对视,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黄蓉看着郭破虏的眼睛,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燃烧了多年的火焰——从破庙燃起,在崖山被点燃成熊熊大火,在燕京的每一个深夜中温暖着她也灼烧着她。郭破虏看着黄蓉的眼睛,看见了那双眼睛里藏了多年的柔情——从最初的惊惶抗拒,到后来的接纳包容,再到如今的深沉依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母亲对儿子的慈爱,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全部。
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母子、早已超越了母子。那些暗夜里交换的眼神、那些擦身而过时指间若有若无的触碰、那些在无人的角落里交换的亲吻与耳语——都已经是两条生命缠绕在一起之后开出的花。那些花或许带着罪的根,却开得真实而灼热。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就像没有人能让河水倒流回山巅。
郭芙看着他们对视的眼神,不需要任何言语,她已经得到了答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认命。
"我明白了。"她说,"那第二个问题——你们俩如今位高权重。母亲是楚晋国太夫人,破虏是楚王。这座王府里有上百双眼睛,朝中有上千双眼睛。你们的关系——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暖阁中陷入了一片沉默。这个问题,黄蓉想过,郭破虏也想过,他们甚至私下讨论过不止一次。只是每一次都不了了之——因为答案太沉重,沉重到他们都不愿正视。
这一次,郭破虏决定正视它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后退两步,在黄蓉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他跪得很慢、很稳,膝盖落在青砖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他俯下身子,额头触碰冰凉的地面——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母亲——不——娘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贴近地面的口中传出来,却字字清晰,"当年在父亲墓前,儿子立过三个誓言。如今三个誓言都已经或正在兑现,大宋朝廷也已走上正轨——朝廷有文丞相、陆丞相辅佐陛下,北方有李庭芝镇守,南方有张世杰统率水师,天下大局已定,儿子这个楚王——其实已经可有可无了。"
他抬起头,看着黄蓉,眼中满是泪光,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近乎于解脱的微笑。
"所以儿子想——辞官。"
黄蓉的眼眶湿润了。她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辞去楚王之位,辞去所有官职。"郭破虏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像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给他自己注入勇气,"带着母亲——带着娘子——带着明珠,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的日子。东海之上有无数岛屿,桃花岛上早已荒废多年——我们可以去那里,或者去一个更远、更偏僻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头牛,每天出海捕鱼、归来看日落。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没有人会在意我们的过去。从此以后——我不再是楚王,你不再是太夫人。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夫妻,带着我们的孩子,过寻常的日子。"
他越说越快,眼中满是憧憬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任何权势与功名的杂质,只有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女人最质朴的承诺。
"母亲——娘子——你愿意跟我走吗?"
黄蓉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滴在她绛紫色的衣襟上。她站起身,弯下腰,双手捧住了郭破虏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额头上磕出的红印——那是当年除夕夜跪在郭芙面前磕头时留下的旧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痕。
"孩儿——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哽咽着,"你当真愿意放下这一切——王位、权势、功名——所有的一切——"
"那些东西——"郭破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少年郭破虏的憨厚,也有楚王郭破虏的决绝,"那些东西跟母亲比起来,一文不值。父亲就是自己担的太重,儿子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不要把天下扛在肩上,忘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天下已经有了新的守护者。可是母亲——只有儿子一个人能守护。"
黄蓉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郭破虏的额头上。两个人就这样额头相抵,流泪微笑。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紧贴的侧影投在墙上,融成了一个再也分不开的整体。
郭芙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手还抚在小腹上,眼中不知什么时候也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和弟弟——不,是看着母亲和那个既是她弟弟又是她腹中孩子父亲的男人。
黄蓉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郭芙的手冰凉,冰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芙儿,"黄蓉轻声道,"你跟我们一起走。你的孩子——不管这孩子的来历多么荒唐,他终究是郭家的骨肉。将来他长大了,他想问什么,我们如实告诉他。这世上有许多苦——有些苦是他父母造成的,不该由他来承受。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足够的爱,让他在这份爱里——至少不去恨自己。"
郭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一片平坦,什么也看不出。可她似乎已经能看到一个孩子天真的笑脸——那张脸上或许有她的眼睛、有破虏的下巴、有母亲的额头——那张脸上凝聚着这个家庭所有的荒唐与罪孽,也凝聚着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黄蓉,又看着郭破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丝微笑里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有绝望之后的平静,有崩塌之后的重建,也有一种她从没想过会在此时出现的情绪。
希望。
窗外,三月春风吹过了北京城的城墙,吹过了楚王府的屋檐,吹进了这间烛光摇曳的暖阁。三盏凉透了的茶静静放在圆桌上,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女人搂着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扶着一个女人,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扎根很深很深的老树,无论怎样的风雨都无法将它连根拔起。
远处,钟楼传来报更的钟声,悠远绵长,如同一声叹息。
又如同一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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