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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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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么告别那位像天使一样的拉斐尔大人,又是怎么离开那间充满咖啡香气的店铺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背已经紧紧贴在自己房间冰冷的门板上了。
『我……是魔物。』
这五个字就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恶毒诅咒,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无休止地回荡着。与那个在漆黑森林里,满身是血地伪装成受害者,然后用无数双手将我按在泥地里肆意侵犯的怪物……竟然是同一种族。
在这个视深渊魔物为死敌的教廷大本营里,在那个每天都在寻找净化目标的克莱尔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一个被所有人认为柔弱无依的女仆,骨子里居然流淌着最肮脏的黑色魔力。
“呜……”
眼眶热得发烫,心脏被一种巨大的、名为荒谬和委屈的绝望感狠狠攥紧。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顺着木门,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在地板上。
“……混账天使。”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咬着牙,泪眼朦胧地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咒骂。
又想起来了。一年前那个普通的深夜,那个因为我不小心在草坪上顺毛撸了一下她的翅膀,就恼羞成怒把我一脚踢进这个无可救药的地狱的臭天使。
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她一定就是为了折磨我,才一环套一环地设计了这么多变态的东西!先是把我丢进一个随时会被女人吃干抹净的黄游新手村,然后又让我觉醒出这种要命的黑色本源!
『要是魔物的身份在这里暴露的话……』
在这个没有半点节操的世界里,我的下场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不是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成灰,就是被那些疯狂的信徒抓去,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变成用来“净化”甚至“研究”的专属玩具,没日没夜地承受那些难以启齿的折磨。
“呜呜……我要回家……”
眼泪决堤一般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我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毫无形象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声大哭起来。
“妈妈,对不起……呜呜……你的女儿在这个异世界,不光被那些图谋不轨的坏女人骗上床玩弄,现在……现在连人类都不是了,变成怪物了……呜呜呜……”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屈辱和疲惫,在得知这个荒唐真相的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爆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被丢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也好……被那群变态女人按在床上侵犯也好……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遭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啊……!”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我语无伦次、凄惨又可怜的哭诉声。
滴答,滴答。
眼泪把膝盖处的裙摆洇湿了一大片。
我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喉咙发干,连抽噎的力气都没有了。直到把这一整年来积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全都毫无保留地顺着眼泪哭了出来,胸口那团窒息的棉花才总算散去了一些,感觉好受了些许。
“吸……呼……”
我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从地板上慢吞吞地爬起来。
『……事已至此。』
逃避也没有用。就算我现在把眼睛哭瞎,那团蛰伏在灵魂深处的黑色火焰也不可能变成清纯可爱的蓝色或者绿色。
我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触感让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水面上那个眼眶红肿的自己,开始进行心理建设。
“魔物……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我干巴巴地自言自语着,试图在这个绝境里找出一丝希望。
“说、说不定呢?那些奇幻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魔物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而且天生就带有强大的魔力储备。我这可是纯黑色的本源哎!说不定我的魔法潜力,比那些正规法师还要强呢!”
不管怎么说,力量就是生存的本钱。如果这团黑色的火能让我变得强大,能让我不再只能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那就算是魔物,又能怎么样呢?
更何况,如果我的魔力真的是那么邪恶、那么不可饶恕的深渊气息的话……
“连那位敏锐的拉斐尔大人,甚至是一路同行、同乘一匹马、还亲自帮我解过毒的克莱尔大人……她们都没发现我的身份啊。”
那两位可是这个世界上顶尖的神职人员。可是,在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中,她们竟然完全没有从我身上闻出一点所谓“魔物”的臭味,甚至克莱尔大人还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了她那个弱不禁风、需要保护的贴身女仆。
“这么说来……也许我并不是那种低级的炮灰魔物。”
这个推论让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悄悄地落回了肚子里。
“没错,我肯定是那种伪装能力极强、能够完美融入人类社会的某种特殊高级魔物!”
我用力点了点头,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虽然这种身份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但只要我捂得严实,只要我不蠢到在她们面前随便玩弄那黑色的火苗。哪怕我是魔物,我也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圣女大人眼皮子底下,完美地当一个勤勤恳恳、混吃等死的漂亮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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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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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阵激烈的情绪宣泄完毕,我终于还是接受了自己是魔物这个现实。
但在认命的同时,好奇心却顺着心底的缝隙悄悄探出了头。
「说到底……既然是魔物,那我到底算是哪一种品种啊……?」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捏着下巴。
在这个几乎把“没节操”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的百合黄游世界里。长着一张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把周围人迷得神魂颠倒的脸孔,拥有一具稍微被碰一下就会软得一塌糊涂的敏感身体,甚至无论经历了多大的精神折磨,睡一觉起来连个黑眼圈都没有,永远保持着最完美、最适合被“吃掉”的绝佳状态。
不管怎么想,得出的结论都只有那一个吧?
『十有八九,是魅魔吧……』
我在心里默默得出了这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比合理的结论。
亏我之前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还傻乎乎地以为这是游戏赐予我的什么不用早起敷面膜的“玩家福利”。现在看来,真相根本就是因为我这具身体,从本质上就是个为了吸引猎物而存在的魅魔啊!
「不过,既然是魅魔的话,一般来说,在那种事情上,不是都会附带什么吸食对方精气、然后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的隐藏设定吗?」
回忆起在公馆的那一整年……虽然很屈辱,但那大大小小的擦边球和被强行按在墙角蹂躏的次数肯定不算少。可是,这具柔弱的身体除了变得越来越敏感之外,体力和魔力根本没有半点增长。我依然是个跑两步就会喘的废柴女仆。
『难道说……因为一直都是被迫的,所以才没有效果?』
也就是说,必须要由我来主导,去主动出击才行吗?
「主、主动去推倒别人吗……」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老实说,自从被那个混蛋天使一脚踹进这个世界以来,我的每一天几乎都像是在踩钢丝,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为了守护那最后一点清白底线而进行的艰难求生上。只要能避开那些发情的NPC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去考虑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如果真的能让我自己来选择推倒谁的话……果然,还是会选拉斐尔大人吧……」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今天下午在咖啡厅里,她那像初春阳光一样柔和的浅亚麻色长发,以及那双注视着我时,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清澈绿眸。
毕竟,经过今天的交流,我很有信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即使不依靠克莱尔大人的名义,也能与那位温柔的圣女大人建立起非常深厚的私人友谊。而且,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只要顺着这个良好的势头继续发展下去……从无话不谈的密友,晋升成脸红心跳的恋人关系,也未必就是不可能的痴人说梦吧!』
一旦这个糟糕的闸门被打开,那些粉红色幻想就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一想到那位总是温婉端庄的拉斐尔大人,如果被我强行按在床上……那双总是平静温柔的眼睛里泛起惊慌的水光,洁白的脸颊染上害羞的红晕,露出那种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娇羞魅态。
「嘿、嘿嘿嘿……」
我双手捂着脸,忍不住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了几声痴汉般的傻笑。
把拉斐尔大人推倒之后,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性幻想这东西简直就是一种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被遏制的烈性毒药。那些不知羞耻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放映,强烈的羞耻感让我的脸颊烫得惊人,不受控制地从嗓子眼里溢出几声不太雅观的鼻音。
「唔……毕竟是恋人未满的阶段……果然,还是先从亲吻开始吧……」
如果我突然倾身上前,强势地吻过去的话。那位总是游刃有余的拉斐尔大人,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一定会的吧。在嘴唇相触的那一瞬间,感受到我强烈的意图,拉斐尔大人那纤细的肩膀一定会因为动摇而微微颤抖。那双温柔的眼睛大概会因为吃惊而微微睁大,甚至可能因为我过于放肆的举动,而产生一些紧张的小小抵抗。她那双想要推开我,却又因为心底的情感而软弱无力的手,最终只能无助地抓紧我的衣角。
然后,当我不顾她的退缩,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继续深入。用舌尖轻柔却极具挑逗意味地描摹她柔软的唇线,一点一点地瓦解她的防线……
最终撬开她的齿关时。
她一定会放弃挣扎,发出甜腻的妥协声,羞涩地闭上眼睛,向我完全开放她的一切。任由我的嘴唇和舌头,在那片温暖湿润的领域里,慢慢地、细致地描摹她口腔里每一处柔软的触感。那股淡淡的阳光与干草的香气,也会随着那个缠绵的吻,将我彻底包围……
「呜哇……不行不行,太超过了……!」
我猛地用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烫得快要煎熟鸡蛋的脸颊,拼命把脑海里那些湿漉漉的画面给甩出去。
果然呢。哪怕是在这个充斥着下流事件的黄游世界里,早已经被各种擦边球锻炼得身经百战的我。可一想到对方是那个神圣不可侵犯、像天使一样的拉斐尔大人……
仅仅只是幻想一个稍微深入一点的亲吻,那种强烈背德感带来的脸红心跳,就已经充满了令人大脑发麻的色情意味了。如果再顺着这个进度条,去脑补那些更过分、更深入的交缠和索取的画面……
「呼……哈啊……」
我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那种过载的妄想带来的刺激,让我觉得如果再继续幻想下去,这具没出息的魅魔身体可能会直接因为脑部充血而羞耻地晕倒在房间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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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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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搓了搓自己因为妄想而发烫的脸颊,强行把那些带颜色的画面赶出脑海。
总之,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研究一下魔法到底该怎么用吧。
下午在国立大图书馆翻阅那些厚重的典籍时,我就对人类魔法师的修炼方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对于人类来说,魔力就像是存在于自然界中的水,而魔法师的身体就是容器。人类的魔力总量虽然因天赋而异,但可以通过后天的修炼缓慢增长。每一次对魔法的深入理解,每一次在生死边缘的极限突破,都会让那簇本源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但是,魔物的修炼体系却截然不同。
她们体内那团黑色的魔力,在觉醒的那一刻上限就已经被固定。没有成长,没有突破,也就没有所谓的“修炼”一说。
想要变强?
书上对这个部分的记载只用了“掠夺”两个字就草草带过。
『……啧。』
虽然语焉不详,但在这个变态的黄油世界,这个词含义还是相当好猜的。
『估计是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侵犯别人,然后汲取魔力吧。』
就像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个伪装成遇难者的魔物一样。用甜言蜜语和虚假的求助姿态引诱过路的旅人,然后在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将她们彻底榨干。
光是回想起那种被无数双手紧紧束缚、任由那些冰冷的怪物在身上肆意玩弄的感觉,我的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唉,果然还是不想做那种事情啊……」
我又叹了口气,将魔法书翻到下一页。
「先研究怎么释放魔力吧。」
魔力提升什么的,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正常施法比较重要。哪怕只能放出一个哪怕最基础的小火球,也比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要好得多。
至于更远的将来……等克莱尔大人从圣域回来,再想办法从她那里套点情报吧,毕竟是教廷重点培养的候补圣女,关于魔物和魔法理论的知识,她比那些图书馆里落灰的古籍要靠谱得多。
『在那之前……先一个人慢慢摸索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厚重的魔法书翻到了“基础冥想与魔力感知”的章节。
魔物就魔物吧。
既然都已经觉醒了,那接下来要走的路,也就只能由我自己一步一步地去踩出来了。
…
从那之后,日子变得规律又充实起来。
每天早晨,我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些从杂货铺淘来的廉价卷轴,笨拙地练习如何调动体内那股微弱的黑色魔力。虽然进展缓慢得像乌龟爬,但偶尔指尖能窜出一丝微弱的火苗,也能让我兴奋上好半天。
而到了下午,只要确认拉斐尔大人的行程,我就会换上一身轻便的裙装,跑去给她“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多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时是帮她整理那些送给孤儿院孩子们的书籍,有时只是坐在她对面,听她用那像清泉般的声音朗读几段优美的诗篇。
随着见面的次数增加,我们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变得亲密了起来。
到了现在,我甚至已经能够自然地挽起她纤细的手臂,和她一起在王都那繁华的商业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上整整一个下午了。
『哎呀呀……这简直就像是Galgame里顺利进入了个人线的甜蜜展开啊。』
拉斐尔大人真的是个毫无破绽的完美天使。无论我抛出多么幼稚的问题,她都会用那双盈满柔光的浅绿色眼眸温柔地注视着我,耐心地倾听。
每当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背,我的脑袋都会晕乎乎地冒出粉色气泡。虽然明知道自己是个魔物,但我还是忍不住去幻想,能不能和拉斐尔大人再进一步,如果创造一段互相救赎的深厚关系,然后做一些只属于恋人之间的甜蜜事情…
光是想想,我就要在床上兴奋地打滚了。
不过说起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今天,还有一件比和拉斐尔大人培养感情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算算日子,长达一个月的圣女最终考核,差不多在今天傍晚就要彻底结束了。也就是说,那个去了圣域闭关整整一个月的克莱尔大人,终于要回来了。
『……稍微,还是有点想念她那张嫌弃脸的。』
我伸了个懒腰,走出自己的房间。
为了迎接她的回归,我今天特意推掉了和拉斐尔大人的下午茶。我指挥着宅邸里那些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下级女仆们,把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纤尘不染,甚至连楼梯扶手上的雕花都擦得锃亮。
厨房那边,我早就吩咐她们准备好了充足的食材。虽然克莱尔大人口味挑剔,对食物也总是表现得兴致缺缺,但我还是根据之前观察到的她的一些小偏好,打算晚上亲自下厨,开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小小庆祝会。
『就当是给她接风洗尘了。』
我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邸,满意地拍了拍手。
希望这能给那位看起来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打动的克莱尔大人,一个足够让她惊讶到说不出刻薄话来的小惊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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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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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公实在是不作美。
从早上开始,天空就像是破了个大洞一样,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倾盆大雨哗啦啦地砸在宅邸的玻璃窗上。
原本被我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还点缀了鲜花的大厅,在这种阴沉沉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清。我看着长桌上那些已经冷掉的精致菜肴,心里像被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重重的,闷闷的。
「已经快一天了啊……」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道,眉头忍不住拧在了一起。
「明明考核应该在下午就彻底结束了的,克莱尔大人为什么还没回来……?」
那种没由来的、不好的预感,在听着单调的雨声中,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
我一直等到了晚上。
大厅里的壁炉发出噼啪的燃烧声,但依然驱不散空气中那种阴冷的潮湿感。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盯着墙上那座古董挂钟,听着秒针“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不要想多了……那个能单手捏爆高阶魔物的候补圣女,怎么可能在教廷的考核里遇到意外呢。』
我在心里不断地祈祷着,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自己愈发焦躁的心情。
等了又等。
等到那种极度的焦虑逐渐被疲惫所取代,我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眼看着就要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
砰——咚。
沉重的雕花橡木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异响。
我整个人像触电般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困意在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是谁?小偷吗?」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向玄关挪去。
克莱尔大人是带着钥匙的,出门前我特意给她收拾到了行李里。就算弄丢了,以她的能力打开一扇民宅的门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连鬼都不愿意出门的天气,居然还不休息出来干活。』
我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简直要佩服这个不知名小贼的敬业精神了。
我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门,把耳朵紧紧地贴在了冰凉的木质门板上。
隔着厚重的橡木,除了外面的狂风骤雨声,我听到了一阵微弱、却又急促的喘息声。
呼……呼……
那种压抑着巨大痛苦、仿佛气管里灌满了血沫的喘息。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样。那个声音错不了,是克莱尔大人!
没有半点犹豫,我猛地抓住门把手,用力将大门拉开。
「克莱尔大——」
轰——
门外的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了大厅,将几步之外的烛台纷纷吹灭。
借着仅剩的昏暗光线,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倒在门槛前的身影。
“……”
我张开了嘴,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鲜血。
触目惊心的红。
那头原本总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蓝黑色长发,此刻像海藻一样杂乱地披散在肩膀上,被混合着泥水的血液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件代表着教廷威严的圣洁长袍已经被完全撕裂,雨水顺着她破损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条刺眼的暗红色小溪。
她虚弱地跪撑在地上,听到开门的动静,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透着冷漠与讥讽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涣散得没有一点光泽。
看清站在门后的人是我之后,她的嘴唇抖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像往常那样对我露出一个带点嫌弃的笑容。
但是,身体沉重的伤势让她在放松下来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她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朝前栽倒。
「——克莱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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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这种东西,在被焦虑和疲惫填满的房间里,流逝得总是异常缓慢。
距离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距离克莱尔大人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已经整整过去一个星期了。
我坐在床边的一张木椅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掀开被角。克莱尔大人那张总是挂着冷漠和嫌弃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呼……」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头上那块已经被体温烘热的毛巾取了下来,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了上去。
『……还是有点烫。』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明明几天前高烧已经退下去了,但从前天晚上开始,那种令人心慌的低烧又反反复复地缠上了她。看来那恐怖的伤势,即使是有教廷的高阶治疗术,也没那么容易能完全修养好。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我将毛巾丢进水盆里,拧干,重新叠好敷在她的额头上,轻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被您照顾了那么多次的我,好像也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最烦人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堂堂教廷的候补圣女,竟然在最终考核结束当晚、在王都遇袭重伤!这件事情简直像是在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炸弹,瞬间引发了整个王都的巨大地震。
于是,我这个贴身女仆就成了最倒霉的挡箭牌。
三天两头,宅邸的大门就会被敲响。教廷的各路高层、那些带着虚伪笑容的贵族女眷、甚至还有几个平时跟克莱尔大人不太对付的其他派系神官。她们三天两头地打着“慰问”的旗号跑过来,嘴上说着关切的话,眼神却总是试图越过我,往克莱尔大人的卧室里瞟,急于确认这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是不是真的要倒下了。
我恨不得直接把手里的扫帚甩到她们脸上,然后指着大门让她们快点滚蛋,好让我能清清静静地去照顾克莱尔大人。
可是,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仆。在她们面前,我只能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咒骂咽回去,换上那副恭敬、哀伤的营业用面孔,端茶倒水,用最谦卑的语气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大人还在昏迷,感谢您的关心”。
那种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绕上十八个弯的心智折磨,让本就睡眠不足的我身心俱疲到了极点。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至今为止依然像一团迷雾般的真相。
到底是什么人,敢在王都这种地方,对一位实力强大的候补圣女下手?
教廷派来的精英调查团几乎把那天晚上的现场翻了个底朝天,但得到的线索依然十分模糊。那场暴雨就像是上天给凶手打的掩护,将大部分可能残留的血迹、魔法波动和气味全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搜查起来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不过……能让克莱尔大人伤到这种程度,这必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周密的致命袭击。」
前天来向我通报情况的那位教会调查队长,眉头紧锁地对我说出了她们的推测。
「甚至可能是某些背叛了帝国的人类,联合深渊魔物共同策划的袭击。」
人类联合魔物?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世界的人类对魔物深恶痛绝,究竟是什么样的势力,竟然敢勾结魔物来暗杀圣女?
好在教廷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在宅邸的里里外外布下了一层堪比天罗地网的严密防卫。门口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纯白骑士,院墙上甚至能看到隐隐闪烁的高阶防御结界。
那个队长拍着胸脯向我保证,现在就算是一只蚊子,也别想在不惊动结界的情况下飞进这扇大门。那个伤害了克莱尔大人的不知名势力,哪怕背后的能量再怎么通天,想要再次袭击,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够填的。
这稍微让我那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被卷入这堆乱七八糟的事件中,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慰藉的,大概就是拉斐尔大人了。
她很担心克莱尔大人的伤势,虽然因为教廷的一些事务脱不开身没法亲自过来,但她隔三差五就会托她最信任的女仆,给我送来一些手写的关切信件,以及一些珍贵的温和补品和有助于安眠的熏香。
不仅关心克莱尔大人,信里甚至还会温柔地嘱咐我,要我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呜……真是个天使啊!』
每天辛辛苦苦地应付这群充满算计和虚伪的人,果然还是需要拉斐尔大人的温柔来治愈啊。
我重新将视线落回床上那个依然没有醒来迹象的女人身上。
夜色已经很深了。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微弱的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坐在克莱尔大人的床边的椅子上,用手撑着沉甸甸的下巴。
这一个星期以来,为了随时注意她那反复的低烧,为了能在那群虚伪的贵族面前不出任何岔子,我几乎没有完整地睡过超过三个小时的觉。
一波又一波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地冲刷着我的大脑。眼皮越来越沉,原本盯着克莱尔大人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稍微……就闭一下眼睛……』
『只要一下下就好……克莱尔大人……您可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啊……』
我在心里含混不清地祈祷着,脑袋终于支撑不住,慢慢地滑了下去,趴在了床沿边。
我最终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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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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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为克莱尔视角】
痛。
像是骨头被放进石磨里碾碎,然后再粘起来复位一样痛。
这是我睁开眼睛时,大脑接收到的唯一的讯号。虽然视线还有些模糊,根本看不清周围的具体情况,但我大概是受了非常、非常严重的伤。哪怕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点,那种牵扯到皮肉的钝痛,都会顺着神经尖叫着蹿上头顶,疼得人眼泪直打转。
『唔……』
我咬紧牙关,试图将那声呻吟咽回去。
不过,这是哪里?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睛,等视野里的重影慢慢重合后,微微转了转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的脖子。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陌生的木质家具,以及空气中那一丝淡淡的药草味。
我观察着这个完全没有印象的房间。试图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这里的哪怕一点点线索时,却惊恐地发现记忆只有一片空白。
大脑就像是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什么都不剩。
紧接着,一些残破不堪的记忆片段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看不清具体的画面,只有那些扭曲着的、蠕动着的黑色剪影。它们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对着我发出某种能直接刺穿鼓膜的、令人胆寒的尖啸声。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本能地想要抱起头,蜷缩成一团躲起来,但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截朽木,根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徒劳地在床铺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悉窣……
大概是我刚才那种微弱的挣扎碰到了被子。
床铺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我这才被惊出一身冷汗,慌乱地偏过视线,注意到床边竟然趴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她穿着一身带有银色暗纹的深蓝色制服,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被面上。
她似乎是被我弄出的声响惊醒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明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那种将我勒住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如同温水流过心脏般的、没由来的安心感。
『……奇怪。这人是谁?』
我在心里困惑地想着。
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那个女孩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就那样呆呆地、半张着嘴,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我。大概僵了有足足十几秒钟之久。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被子上。
「呜……呜呜呜……!」
她根本不顾及形象,直接跪在床榻边,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迷路小孩,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那种惨兮兮的呜咽声。
『……诶?』
我被她这莫名其妙的阵仗给搞懵了。
『搞什么啊。我有这么可怕吗?』
尽管身体痛得要命,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太好了……呜呜……克、克莱尔大人……您、您终于醒了……!」
那个穿着像女仆一样的女孩,一边毫无形象地用手背抹着混着眼泪和鼻涕的脸颊,一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呜呜……我还以为……大人您再也……」
她哭得实在太惨了,那种从绝望深渊里突然看到光芒的失控情绪,甚至连我这个完全搞不清状况的陌生人,都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我耐着性子,忍着身体被撕裂般的疼痛,看着她就这么趴在我床边,用一种委屈又欣喜的语气,把那些被泪水泡得软绵绵的话语一箩筐地倒出来。
等到她终于把激烈的情绪宣泄完,哭声稍微弱下去,变成一阵接一阵的抽噎时。
我提出了那个自睁开眼起,就一直盘踞在脑海最深处的疑问。
「那个……」
我看着那张哭得惨兮兮的脸,咽了咽干涩得像砂纸一样的喉咙。
「你说的克莱尔……是谁?」
空气中的抽噎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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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大人失忆了。
不仅如此,她的心智似乎也完全退化到了幼年。
「……从残存的魔力痕迹来看,这似乎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恶毒诅咒。我们会立刻调集大教堂里最资深的学者,日夜翻阅典籍研究破解方法。这段时间,只能拜托铃风小姐寸步不离地照顾克莱尔大人了。」
送走了那些匆匆离开的神官们,我叹了口气,关上房门。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正拽着我女仆裙的一角、大半个身子都试图躲在我背后、用防备的眼神盯着那扇闭合木门的克莱尔大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别怕啦。」
我转过身,放柔了声音,像哄隔壁家被雷声吓坏的小猫一样,「大家都是为了治好你才过来的,坏人早就被赶跑了。」
大概是因为常年修习魔法的缘故,一旦苏醒过来,随着体内纯净魔力的重新活跃,克莱尔大人的肉体恢复速度简直可以用变态来形容。仅仅一个下午的功夫,那些看起来致命的伤口就已经愈合结痂,甚至能自己下地活动了。
只是……
我垫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那头柔顺的蓝黑色长发。
虽然心智变成了需要人哄的小宝宝,但这具比我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的躯壳,可是一点都没有缩水啊。
『把一个比自己高这么多的冰山大美人当成小孩来哄……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吧?』
而且,总感觉她是把我当成妈妈了。
这大概就是在生物书上看到过的所谓的“印随效应”吧?人在最脆弱、心智最空白的阶段醒来时,往往会本能地依赖第一眼看到、并且对她散发善意的人。
看着之前那个总是板着脸嫌弃我的冰山圣女,变成现在这个低垂着眼眸、乖巧又黏人的样子,真是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总之,」我轻轻拍了拍她拽着我裙角的手背,「克莱尔大人能先放开我吗?折腾了一下午,您的肚子也该饿了吧?我去厨房给您准备点晚餐……」
话音未落,克莱尔大人的眼眶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里面打转。
「不要……铃风要丢下我吗……」
「诶?不、不是的!」
看到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心里的母爱瞬间泛滥成灾。
「大人,我绝对不会丢下您的。」
我急忙反身抱住她。为了能够安抚到她,我不得不让自己的脸贴在她柔软的胸口附近,双手环过她的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哪怕您恢复记忆后又要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像哄着哭闹的孩子一样,我温柔地安抚了好一会儿。
直到她情绪渐渐平复,发出委屈的吸气声,克莱尔大人才不情愿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我的裙角。
「呼……」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双手捧着她那张因为哭泣而泛着微红的漂亮脸蛋,像对待小朋友一样轻声询问:「那么,想吃点什么呢?」
克莱尔大人微微歪了歪头。
蓝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胸前。那双还有点泛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那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乖巧软糯得让人简直忍不住想上手狠狠揉搓两把。
『原来这女人不毒舌的时候,杀伤力这么大的吗……』
我正暗自在心里感叹着。
然后,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克莱尔大人的视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从我的脸上移开,然后盯住了我的上半身。
『……?』
我顺着她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在看我的胸部?
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从觉醒了黑色魔力本源之后,我身体的某些部位似乎迎来了不讲道理的二次发育。最明显的就是胸部,原本那可怜巴巴的飞机场,现在大概已经像吹气球一样,勉强成长为两只软乎乎的小笼包了。虽然算不上波涛汹涌,但隔着衣料,已经能看出明显的起伏。
而现在,一个心智退化到了婴儿期、本能地在寻找“食物”的少女,正用一种饥渴的目光,盯着我那微微隆起的起伏。
「不、那个……克莱尔大人?」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就、就算您这么盯着看,我也是不可能给您哺乳的哦?!」
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还没有怀孕过,根本就没有那种乳汁能挤出来给您喝啊!比起那个,我可以给您做更好喝的燕麦牛奶,或者甜甜的玉米浓汤……」
克莱尔大人似乎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那双原本清澈的蓝眼睛里,此刻因为某种原始的食欲本能,染上了一层水光。
她向前迈了一大步,那高挑的身影瞬间将我整个人笼罩在她的阴影里。
「那个……您、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头皮一阵发麻,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要吃……」
她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词汇,目标明确地伸出了手。
「诶?!等、等等!克莱尔大人!您要做什——不、不要扯我的衣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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