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已经斜过来，把街面上的树荫拉得很长。苏漪走在陈暮左边，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比他大，走几步就要刻意放慢等他一下。她今天的裙子偏长，走快的时候裙摆在脚踝附近晃来晃去。

“刚才你老周叔看我那眼神，你看到没有？（注①）”苏漪偏过头来看陈暮。

“看到。”

“他是不是觉得我图你什么？”

“可能吧。”

苏漪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然后转回去看前面的路。两个人经过一家便利店，店门口的冷柜亮着蓝白色的光，里面摞满了饮料和冰棍。苏漪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冷柜，从挎包里翻出几块零钱递给陈暮。

“去帮我买一根绿豆的。”

陈暮接过钱进了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根冰棍，一根绿豆一根红豆。苏漪接过绿豆的那根撕开包装纸，边走边吃。冰棍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她才咬下来一截，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

“陈暮。”

“嗯。”

“我跟你说个事。”

陈暮撕开红豆冰棍的包装，咬了一口，等她说下去。

苏漪吃掉嘴里的那截冰棍，用冰棍棒朝前面指了一下：“我之前跟你说过三条路（注②），你选了伴侣这条。意愿书的事你也同意保留着。那接下来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什么？”

“时间。”苏漪的语气跟刚才让他买冰棍时差不多，没有刻意放低或放慢，“我打算过几年就让你把我处理掉。二十五六的样子，趁肉质还在好的区间。”

陈暮咬冰棍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个人走过一个路口，等了几秒钟的红灯。绿灯亮的时候苏漪先迈步走进斑马线，陈暮跟上去，两个人并排穿过马路。过了马路之后陈暮才开口。

“太早。”

“哪里早？”苏漪把冰棍棒从嘴里拿出来，侧过身走了两步面对着他，“我今年二十二，你说的二十五六还有三四年。三四年时间不短的，够我们一起过不少日子。”

“不够。”

苏漪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转过来看她，低着头啃冰棍，眉头没有皱但下巴的线条绷得紧。

“那你说多久？”

陈暮把冰棍最后一块咬下来嚼碎吞掉，把光秃秃的棍子攥在手里。他走了好几步才回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但每个字都说得完整：“二十九以后。”

苏漪的脚步慢下来。

“二十九？”

“对。二十九岁以后再说这件事。之前不讨论。”

苏漪站住不走了。陈暮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她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人行道中间，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冰棍，棍子上还挂着一小块没化完的绿豆冰，正在朝下面滴水。她看着陈暮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嘴角弯着但眼睛里很认真。

“陈暮，你知道二十九是个什么概念吗？”

“知道。”

“城里的女孩子大多数不会拖到二十九。你去街上看看，过了二十七八还没被处理的有几个？别说肉质下滑的问题，光是风味报告里那条年龄衰减曲线就够劝退大部分人。我到了二十九，拿出来给人看都会觉得是过季货。”

陈暮走回来站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的意愿书签给我。你说你说了算。那我说了算，就是二十九以后。”

苏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她用冰棍棒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倒是把我的话学得挺快。”

陈暮没动。

苏漪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这回走得慢了很多，冰棍已经化得差不多，剩下的部分她三两口吃完，把棍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她的两只手空出来揣进了裙子两侧的口袋里，肩膀放松下来，走路的姿态比刚才随意了不少。

“那我问你，”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陈暮说话，“你舍不得，对吧？”

陈暮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对。”

“舍不得就直说呗，绕那么大一个弯。”苏漪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对着他倒退走了几步。人行道上有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从旁边经过，陈暮伸手拽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靠过来一些。苏漪被他拽了一下也没挣开，顺势站回到他旁边，两个人重新并排走。

“我不是绕弯。”陈暮的目光看着前面的路，“二十九不是随便说的数字。我查过，景京的因爱延寿（注③）案例里面，最短的一个是妻子活到了三十一。我给你的底线是二十九，到时候你的肉质就算降了也不会降太多。你自己也说过，赤沙州出来的女孩底子厚，基底风味不容易散。”

苏漪在听到“因爱延寿”四个字的时候扭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种陈暮之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更接近于一个大人发现小孩偷偷做了一件超出年龄的事情时，那种又好气又想笑的神情。

“你连因爱延寿都查了？”

“查了。”

“你知道因爱延寿的最后处理方式是什么吗？”

“知道。性虐宰杀，遗体不分食，无害化销毁。”

苏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着前面的路。她走了几步，嘴唇动了两下，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暮，我不是在跟你唱反调。你说二十九，我听见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到了那个时候，你二十四，正是最好的年纪。你身边可以有很多选择，比我年轻的，比我肉质好的，比我漂亮的，满大街都是。你回头看看我，一个快三十的女人，眼角有没有细纹我不知道，但是整个人肯定不是你第一次见我时候的样子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条理很清楚。

“你到那时候还会觉得舍不得吗？还是说你只是现在舍不得，因为我们刚在一起，什么都是新鲜的？”

陈暮的脚步停下来。苏漪又往前走了两步才转身，发现他站在路边一根灯柱旁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你在想什么？”苏漪问。

陈暮靠在灯柱上，把手里那根光秃秃的冰棍棒折成两截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的动作不急不慢，丢完之后两只手插回裤兜里，偏过头来看着苏漪。

“苏漪，你知道我昨晚在分站做了什么吗？”

苏漪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没有追问过处理室的事，陈暮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我想说。”陈暮的声音平稳，跟他在老周办公室里回答问题时差不多，“我昨天在处理室里做了四份执行。四个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女生。从活着到死。我亲手做的。”

苏漪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做完之后我从分站出来，满脑子都是你。不是因为她们让我想到你，是因为从头到尾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做完这些赶紧去见你。一个晚上经手四条命的人，出了门第一件事是坐末班轻轨跑来找一个认识六天的女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灯柱上站直身体。

“你问我到了二十四岁还会不会舍不得。我回答不了七年以后的事。但我能告诉你，昨天晚上从那间处理室走出来的时候，我很确定这辈子不想再对你做那些事。你说你到了二十九没有吸引力，肉质掉了，眼角有细纹。那些东西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活着，你在我旁边，你还能跟我买冰棍吃。”

苏漪在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一阵。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周围有路过的行人但没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远处大祀祭坛方向的倒计时屏幕在天色渐暗的背景里越来越亮，红色的数字显示着“十天”。

苏漪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笑得很用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肩膀上下耸动着。她伸出一只手捂住嘴，笑了好几秒才喘过气来。

“你这个人，”她放下捂嘴的手，眼角有笑出来的湿润，“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前面还在跟我讲杀人的事，后面突然接一句买冰棍。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暮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苏漪走上前两步，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掌心在他肩头上停留了一会儿。

“行，二十九。我记住了。”

“嗯。”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苏漪收回手，用食指朝他点了点，“到了二十八九的时候你要是嫌我老了想换人，意愿书还在那儿放着呢。你随时可以用，用了还省得跟我办离婚手续。”

“不会。”

“你怎么每次都回答这两个字？”

“因为不会就是不会。”

苏漪歪着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勾住他的手臂，两个人重新往前走。她的手挽在他的胳膊弯里，走路的时候她的肩膀偶尔碰一下他的上臂。

“那我到了二十九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苏漪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调侃的味道，“是留着当老婆养到三十九大限，还是在二十九那年找个好日子送我走？这个你总得有个想法吧。”

“到时候再说。”

“又是到时候再说。”苏漪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他手臂一下，“你这个人就是不肯把话说死。”

“因为不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情况。但有一件事是定下来的。”

“什么？”

“你怎么走，你自己说了算。你想要什么方式，我配合你。但在你开口之前，我不提这件事。”

苏漪挽着他的手臂走了好一段路，路灯在他们头顶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色从橘黄转成灰蓝，远处的荣耀穹顶倒计时屏幕变成了整条街上最醒目的光源。

“陈暮。”

“嗯。”

“你真的觉得我到了二十九还好看吗？”

陈暮低头看了她一眼。苏漪挽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看他，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鼻梁和颧骨上有一层浅浅的光，嘴唇因为刚吃完冰棍还泛着一点水润。二十二岁的女人，下巴线条干净利落，皮肤紧致光滑，眼睛亮得跟吃了糖的小孩一样。

“好看。”

“那到了二十九呢？”

“到了二十九再跟你说好不好看。”

苏漪被他这句话逗得又笑起来，这回笑得比刚才短，笑完之后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臂外侧蹭了一下，像是一个很自然的亲昵动作。

“行吧。那我就好好保养，争取到二十九的时候你还能说出“好看”两个字。要是到时候你憋了半天说出一个“还行”，我立刻把意愿书激活让你给我一个痛快的。”

“不会。”

“你又来。”

两个人挽着手臂在逐渐暗下来的街上慢慢走着，步子越来越慢。苏漪在某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荣耀穹顶方向闪烁的倒计时。

“十天就大祀了。”

“嗯。”

“大祀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把志愿者的活干完，大祀结束应该就没什么事了。之后看看能不能找份正式的工作。”

“工作可以慢慢找，”苏漪转回来面对他，“我那边旅舍只定到了大祀之后第三天。到时候要么续房，要么，”她顿了一下，“搬去你家住？”

陈暮看着她。

“我家地方不大。”

“我知道，我去过。够住就行。你继母（注④）和你妹妹能接受吗？”

“我跟她们说。”

苏漪点了一下头，重新挽上他的手臂。两个人继续往旅舍的方向走。何丹应该已经回房间了，苏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何丹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你几点回来？我买了卤菜。”

苏漪回了一句“快了”，把手机收回挎包里。

“今晚何丹在。”苏漪侧过头对陈暮说。

“嗯。”

“所以你今晚老实一点。”

陈暮没说话，但苏漪挽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歪过头看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能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很不明显的弧度。

苏漪也笑起来，挽着他的手臂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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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苏漪22岁，陈暮17岁，老周叔以为她老娘吃嫩草。
注②：一条是苏漪做陈暮的女人，留在她身边。一条是这几天抽个空就宰杀苏漪。最后一条是前两个都不选，苏漪自己去找其他男人，然后被其他男人宰杀。
注③：因爱延寿指的是男性因为舍不得女性在29岁左右被宰杀，所以挽留她，让她在家里深居简出。最迟39岁被处理。
注④：因为男性妻子主动被宰的意愿很高，所以孩子很少能和亲生母亲一起长大。大部分男性都是隔几年宰了妻子，然后重新换一个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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