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了，齐尔毛纳克漂亮的屋子终于被利用了。今天从教堂回来，我看到一辆骡车停在屋前，有对穿得蛮体面的夫妻和四个孩子在往屋里搬行李。尽管累得左摇右晃，他们仍然眼角弯弯，话里含笑。我理解他们，如果把盖了这幢盖了两层、瓦片封顶的屋子分给我，我更会乐得上蹿下跳。近一个月，洛娜常向主许愿，想在五十岁前住进这样的屋子——结婚十四年，她还是那么傻，瞧瞧喜欢生病的自己吧，回回逼得我借贷求医。曾孙出生之前，我们还是像村里大多数人一样，老实打理只有一层的茅草屋吧。

我经过齐尔毛纳克家的门前，当丈夫的向我致以微笑，一股凉意瞬间涌上我的心头，沿每一根血管向全身扩散。但为了礼貌，我还是尽力咧开嘴，挤回一个勉强的笑容。现在的夕阳站在布尔什维克一边，毫不鄙吝地为屋子洁白的墙壁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金粉，泰然自若地掩盖工匠未粉刷到的血迹。当丈夫的，你可知道那墙角异样的斑点，是齐尔毛纳克·伊姆雷哀嚎着喷溅出的鲜血？可知道你和家人靴下的棕褐草叶，深绿时叫一伙举着橘红火把的强盗践踏过，又叫齐尔毛纳克和他可怜的女儿压折了腰？

你是知道的，你能够得到齐尔毛纳克家族倾心打造的容身之所，定是和布尔什维克一伙，布尔什维克从不认为这样做有何不妥，相反，还会当做战绩大肆宣扬。可这一回，手段真有些吓人了。然而，齐尔毛纳克和女儿惨死的同时，他的近70卡塔斯特霍尔德土地被没收，免费给我们耕种。我们肩负重债，请医生的、买种子的、租工具的、打点关系的……就算害怕齐尔毛纳克的幽灵来复仇，也无法拒绝。

我快步远离齐尔毛纳克高大的屋子，直至再无法瞧见。寒风凛冽，路边的草木已经枯萎，可来年春天，它们又会焕发生机，重新翠绿。没收地主的土地时，布尔什维克声称，这里一切都是用我们祖辈的血肉滋养的，理应属于我们——可“我们”是谁？村里人都知道，齐尔毛纳克爷爷的父亲，和我们一样贫困，但他上进，孤身离乡闯荡，靠做买卖赚得了一大笔钱，才能让齐尔毛纳克爷爷、齐尔毛纳克父亲、齐尔毛纳克过上优渥的生活。齐尔毛纳克家族的祖辈，又何尝没有用自己的血肉滋养土地？

当然，我不能向自己撒谎，向主撒谎，说我不反感齐尔毛纳克·伊姆雷。齐尔毛纳克固然是连半公担大麦都要我们凑满的混蛋，可我若是有幸像他一样富裕，保不齐会做同样的事，谁会嫌家里的粮食多呢？高利贷也是，总有人放的，凭什么我不去放？世事难料，意外可能在几年后，也可能在明天早晨降临，财富越多，生活就越安心。

我最惋惜的，还是齐尔毛纳克的女儿卡塔琳。卡塔琳，村里最为娇美的姑娘，脸上洁净，眼眸细长，皮肤婴儿般粉嫩的同时，却有着如生育过的母牛般的胸，以及浑圆而上翘的臀。每每走在外面，她都会吸引到各种各样的视线，男人们充满情欲的，女人们充满嫉妒的。为了保住卡塔琳的贞操，使她嫁进名门望族，齐尔毛纳克恨不能把她囚禁在家，每每在外面看到她，都能在十步之内发现齐尔毛纳克熊一般的身躯——这也造就了她胆小怯懦的性格，她总低着头，走起路来两只奶球诱惑地微颤，两边肩膀却内敛地微缩。

哎呀，齐尔毛纳克·伊姆雷，你为何如此疯狂，要引火烧身呢？那个像你一样有钱的倒霉农民的女儿，遭到布尔什维克的强暴固然是场悲剧，可在过去，这种事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回了。十年前，你劝我们不要为了个被军官糟蹋的姑娘出头，搭上全家的性命，现在，你怎么就没忍住？也许你们这些有钱人受不起什么委屈，但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敢顶撞红军老爷，要他们滚蛋？全世界都在打仗，你们挡在军队的路上还得了？你总是在村里讲，我们农民也有投票权利的道理，天可怜见，道理何时拼得过刺刀！

你和你的女儿尝到了剧毒的苦果，山多尔·弗尔迪盯上了你们，领着爪牙发动了一场夜袭。齐尔毛纳克先生，我永世难忘你狰狞的死相，胸部中枪，双耳被割，右眼被挖，轰出女儿的大炮被割下、被切成两半……他们是多么地憎恨你呀！反观你的女儿，除去后脑被钉入了子弹，几乎没有受伤，衣裙也牢牢遮挡在丰腴的身体上。

庭审中，山多尔匪帮的身份得到了揭示，他们是赤卫队员，是像村里大多数人一样贫困的农民。山多尔·弗尔迪本人也不例外，他出生自托尔瑙州的偏僻乡村，五十年的人生基本都在匈牙利中西部种地，俄国与罗马尼亚军队的进攻给予了他发迹的机会，他加入赤卫队，靠为俄国人提供帮助当上了小头目。匈牙利人民共和国建立后，许多赤卫队员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被“匈牙利人民的军队”拒之门外，倍感郁闷，山多尔便粉墨登场，带领这些赤卫队员到处流窜，专挑不满于布尔什维克的有钱人杀害。

多数人被判处长达十几年的劳动改造，最心狠手辣的六个恶徒则被判以死刑。我们放心了，就该如此对待这些鸡奸者——我们坚信，卡塔琳没被夺去贞操的原因，是他们爱好鸡奸，不屑于侵犯女人。似乎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眨眼间，他们的刑罚就被大幅削减至几月到两年的劳动改造——没有人会失去生命了。这样明显的包庇真是出乎意料！法庭的老爷们难道不知道，放任这些流氓猖狂下去，早晚也会杀掉他们的全家吗？

匪首山多尔·弗尔迪更是在几天后就能自由活动。布尔什维克法庭不愿意惩戒他，还有所谓的资本主义者——盟军和抵抗组织盯上他，针对有钱人血腥而残忍的屠杀，为他积攒了不小的名气。短短两个月内，山多尔遭遇了三次暗杀和一次空袭，可他实在幸运，受到的最大伤害仅仅是胳膊擦破了皮。一架意大利飞机还让人民军打了下来，抓住了几个跳伞的飞行员。今天，村里人甚至开始议论，这位偏护穷鬼的“戈仑”是不是无法死亡。

山多尔做了好多骇人的事，引起得我们不安、恐惧，可他所做的，也切实为我们带来了不小的益处。我们的土地变多了，开销变低了，来谈生意的有钱人再不敢斥骂我们，哪怕争得脸红脖子粗，他们也仅仅在反复深呼吸，用发颤的手指狠掐自己的大腿肉，尽量表现得心平气和……我果真希望山多尔得到惩处吗？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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