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暑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整片世界都沉进温柔的安静里。

天边褪尽白日灼人的亮，铺着一层浅淡的，星光稀稀落落，月牙弯弯地挂着，轻得不敢惊扰夜色。

我靠坐在床头，半边戴着耳机刷着视频，腿上摊着一本还没翻几页的化学课本。

小敏趴在我旁边，大概是真的无聊了，不停翻着我放在床尾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但每样都只是翻几页就放下。

“你这个人，书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他翻出一本没拆封的厚小说，又掏出一个蓝白的充电宝，最后抽出一本皱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册。

“等一下，别看那个——”

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展开了，我于是刚刚挺起来的腰又收回去了，手指又划拉一下，刷起下一个视频。

那是我的上课摸鱼专用草稿纸。真正用来算题的只占了一小半，剩下的空白处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动漫小人。

“你上课挺闲的嘛？”

小敏翻着那沓纸，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都怪我们语文老师上课太无聊……”

我说着，打个哈欠。

“那这是什么？”

他把其中一页举到我面前，上面画着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嘴角还浅浅噙着一点松弛的笑意，睡得毫无拘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z”

“你。”

他拿起旁边的一包抽纸扔了过来，我扭了扭头就躲过去了，啪的一下砸在床头上。

“我没那么丑！”

然后他继续翻，翻到一张又停下来。

那张纸上画的是两个小人并肩坐着，一个在看书，另一个靠在旁边打瞌睡。线条比较潦草，只画了上半身，还有被橡皮反复擦拭留下的印子。

小敏看了几秒，没说话。

“这张还行——”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放在最上面，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高见，嘴角却先绷不住了。

“就……还行——哇！”

我被他那副滑稽的样子逗乐了，把手机随手盖在床上，伸手过去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干嘛！？”

“让你别看，有啥好看的？”

他把草稿纸收好放回桌上，翻了个身仰躺着，腿翘起来架在墙上，脚趾无意识地动了动。这个姿势看着很累，但他好像很自在。

“对了华哥……”

“嗯？”

我用大拇指把音量按到最低，刚刚还在放着的节奏感音乐瞬间噤声，等着小敏说下去。

他又开始一件一件的把满床乱堆的东西往我书包里放。

“我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她恢复得差不多了，让我别担心。”

小敏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是在说“今天食堂里的藕丁炒得好咸”一样。

“那就好。”

“嗯。”

小敏应了一声，脸上有一层柔和的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好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我昨天又碰到陈哥了。”

“小陈吗？”

“嗯。”

小敏拉上我书包的拉链，盘着挂在我书包拉链上的无纺布小挂件。

“水果店。他在那里拿快递。”

小敏翻了个身面对我，小臂垫在脸颊下面。

“他问起你了，说上个星期周假怎么没看到你出门。”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准备考试。”

小敏说着笑了一下。

“他又买了一大袋橘子。他好像和老板娘关系挺好的，还多给他递了一个大桃子，然后陈哥就又买了两根冰棍，说是要照顾老板的生意……”

“他直接单手把包装袋咬下来了，嘴里含着一根，然后又把另一根递给我了。”

我笑了一声，这确实很“小陈”。

“陈哥这个人……”

小敏轻声说。

“明明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说话却像个老大哥。”

“但是……”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变得很安静。

“但是我感觉陈哥是个很好的人。”

“是啊。”

小敏还仰躺着，手臂摊开在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像在回味什么。

“还有……陈哥他现在对我真好。”

“小陈这人一直挺好的。”

我突然想起小陈第一次见小敏那回。

也是在我家，那天小陈要来我家抄笔记。大门一开，小陈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生面孔，步子顿了一下，用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小声量：

“呃……你家有客人在啊？要不我改天再来？”

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了，冲小敏招了招手——肉眼可见地僵硬，下巴往下一沉，脖子像是忘了上油。

“没事，你进来吧。”

我转头看小敏的反应，他也挺紧张，也从抱枕里抽出一边手扬了扬，回了一句“学长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小陈就在茶几上很安静地抄了半个多小时的笔记，小敏也在他旁边很安静地坐了半个多小时，两个最爱说话的人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就示意小敏过来，然后打开冰箱，从昨天晚上骑车带他去附近买的几盒水果里挑出一盒樱桃指了指小陈那边，然后递给小敏。

后来小陈私底下问我我什么时候多了个跟班，我说不是跟班，是一个认识的的学弟，他大概想了一会，才“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还有一次……”

小敏一边说一边玩着手指。

“上周五，你不在的那次。”

上周五。我那天回老家看奶奶了，下午才回来。小敏没课，我就把家里钥匙给了他。

“那天我下楼买早餐。”

小敏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在楼道里碰见陈哥。他刚好来这边找人，看见我就聊了几句。”

他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耳朵。

“然后他先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又问起你，我说你去交材料了。”

小敏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的一个角，揪起来又按下去。

“然后他就看着我，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有一会儿没开口……”

我安静地听着。

“结果他憋了半天，说：‘你们俩，该注意的地方，还是要注意一点。’”

他停了一下，耳朵开始变红。

“我当时还很认真地问他，注意什么。结果他说……”

小敏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安全，注意安全。你们两个别不当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已经红透了。

我听完也愣住了，然后一阵热意从脖子根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脸颊。我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跟手机一个温度。

小敏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偷偷看我，看到我脸红的样子，他脸往枕头里一埋，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你脸红什么？”

他的声音从枕头缝里漏出来。

“你先脸红的。”

“骗人，明明是你……”

他抬起脸，眼角还带着笑意，嘴唇抿着，但弧度压不住。他的脸确实红着，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我原本弓着的腿盘了起来，换了个姿势坐在床上。

小陈那句“注意安全”盘旋在我脑海里，脸热一阵一阵地退不下去。我看着小敏耳垂上还没消散的红，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是烫的。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干嘛？”

“你的耳朵很红。”

“你不也是？”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尾音几乎融进了空气里。我俯下身，吻了吻他那只有些发烫的耳垂，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然后我的唇沿着他的耳垂慢慢移到耳根，再顺着下颌的线条滑到下巴。他的皮肤是热的，隐约能尝到一点咸味。

小敏的下巴微微仰起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我的手找到他摊在床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他的指尖是凉的，掌心却是热的。

我的嘴唇从他的下巴移到嘴角，最后落在他嘴唇上。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开始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温热而柔软，像试探，像确认。他的手挣开我的手指，慢慢沿着我的背滑上去，最后环住我的后颈，把我往下拉近了一些。

力道在一点一点地加深。

我撬开他的嘴唇，舌尖滑进去的时候 他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手指在我后颈上收紧了一下。

他的手心贴着我颈后的皮肤，温度很高，有点烫人。

我撑起上半身，他的手臂还挂在我脖子上，把我往下带。我顺势把一条腿卡进他两腿之间，他下意识地曲起膝盖，大腿外侧擦过我的腰侧。

我开始脱他的T恤。衣摆往上卷的时候露出他的腰，很瘦，皮肤底下肋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小敏配合着抬起手臂，让衣服被我顺利地被脱掉，落到枕头旁边。

没有了布料的阻隔，我直接贴上了他腰侧的皮肤。小敏轻轻打了个颤，然后他的手指也开始解我的扣子。

他的动作有点急，第三个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他轻轻“啧”了一声。我噗噗地笑了一声，拨了拨他的刘海。他不满地抿了抿嘴，终于把那个扣子弄开了。

更多皮肤碰到了一起，温度在升高。

我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我跳得也很快，两个人好像是同频了。他的身体是暖的，皮肤光滑，肩头的骨头在我掌心里硌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我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锁骨。先是左边，然后是中间那一道浅浅的凹陷，然后是右边。我伸出舌尖，顺着锁骨的走向一路滑过去。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手指掐进我后背的肌肉里。

“痒……”

他小声说。我稍微放轻。

嘴唇沿着他的胸骨向下，吻到胸口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乱，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心跳声越来越急，就在胸腔底下，急促、热烈，像是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我的手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滑，指尖勾住他裤腰的边缘。他的小腹绷紧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放松。他的手指又插进我的头发里，指腹轻轻地磨着我的头皮。

“抬起来一点。”

他配合地抬起腰，让我把他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到大腿，然后他自己轻轻一蹬腿踢掉了。现在他整个人暴露在我面前，皮肤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暖色调的光。

小敏的眼角有点发红，嘴唇微微张着，用一种专注的眼神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心口发热。

“看什么？”

“没有——”

小敏随即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但没遮住嘴角弯起的弧度。

我俯下身用脸蹭他的脖子，一路向下，经过颈侧，停在锁骨上。他的身体在我的碰触下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每一次触碰都引起一次轻微的震颤。

我的手沿着他的身体侧面往下走，经过肋骨的弧线，经过腰际的凹陷，最后停在他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很软，他用腿轻轻夹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又慢慢松开。

我握住了他下面。

等我轻轻揉着他的时候，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很长的喘息，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停下动作，亲了亲他汗湿的鬓角。

“不舒服吗？”

“没有……”

他摇头，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嘴唇贴着我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你慢一点。”

“好。”

我慢慢地动。很慢，像一种仪式。我的手掌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滚烫滚烫，涨得不行。

他的手攀着我的背，指尖随着我的动作时松时紧。他的呼吸变得滚烫，吹在我脖子上，潮湿而急促。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放松自己，那种克制的颤抖从手掌心一路传回我的身体。

“小敏。”

我低低地喊他。

“嗯。”

他应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

“看着我。”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欲念，比欲念更深。那里面映着床头灯的光，映着我，还有一些他自己大概也意识不到的情绪。

他看着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个很确信的东西，像在看一件永远不会丢掉的东西。

我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扫过我。

我加快了速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是那种无法压抑的、介于呻吟和叹息之间的声响。他咬住下唇想忍住，但我又一次低下头吻他，把他的嘴唇撬开，让那些声音流进我的嘴里。

“别忍。”

他不再忍了。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混着肌肤相贴的声响和床单被揉皱的窸窣。他开始喊我的名字，叫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像是无意识的呼唤，只是要确认我在。

“嗯。”

“我在。”

我回答他，一遍一遍。

到达顶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窝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带着颤音的呻吟——

“唔唔啊啊啊啊——”

他释放了。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谁都没有动。他抱着我，我搂着他，汗混在一起，心跳混在一起，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我的脖子，手臂软软地垂到床上。

“你身上好热……”

但我没动。他也只是嘴上说说，手还搭在我腰上，拇指懒洋洋地画着圈。

“你喜欢吗？”

他没回答，但耳根又红了一点点，台灯把他眼角的水珠照得一闪一闪的。

我低头亲了亲那个发红的耳根，然后把脸埋进他汗湿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说不上是什么气味，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最后我翻身躺回他旁边，他也往我这边挪了挪，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他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我伸手帮他拨开。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唇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满意的梦。

嘴唇有点肿，不知道是被我刚才亲的还是自己咬的。

“陈哥……”

他忽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概已经半梦半醒了。

“真的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渐渐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我等他彻底睡着，才轻轻抽出被他枕麻了的胳膊。他的头陷在枕头里，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件事。

上周三晚上小陈突然端着一份红烧肉盖饭来敲门，说是自己“点外卖买一送一”，我还想着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红烧肉是甜口的，小敏那天吃得很开心。

想到这里，我很自然地笑了笑。

那应该是上周的事了，那天小陈打完饭来找我，才发现我正和小敏对坐着吃饭聊天，他也不讲客气，坐到旁边插入了我们的话题，当时小敏正在说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想必那份红烧肉被扯掉的外卖单上面肯定有着“少加点盐”之类的备注吧。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敏露在外面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阳光出奇地好。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亮亮的，斜斜地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我推开窗，空气里有新洗的床单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夏天特有的那种青草被晒热的气味。

天很蓝，是一种洗过的蓝，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朵云。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巴掌大的叶片翻过来翻过去，亮面暗面交替着闪，远处学校操场的广播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小敏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我走过去把那束照到他脸上的阳光用身体挡住，他大概感觉到了阴影，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起床了。”

“唔唔……再睡三分钟。”

他闭着眼睛，竖起三根手指。

三分钟后，他坐在床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神涣散地盯着地板发呆。我把他的袜子丢过去，砸在他腿上，他才慢吞吞地开始穿。

出门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元气，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单肩挎着个鼓鼓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在肩头晃来晃去，新换的校服后摆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扬起来。他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在后面，然后再转回去继续走。我伸手很自然地把他的书包从肩上拉下来， 往后一甩，搭在自己的肩上。

阳光从路边的梧桐叶间筛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他的头发被阳光照成浅棕色，肩膀上有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梧桐叶碎屑。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前面早餐铺站着的那个人。

灰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几个透明的塑料袋，正低头看手机。

“陈哥！”

小敏先喊了一声。

小陈抬起头。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一些，冲我们抬了抬下巴，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你在这等啥？”

我走过去。

“等早饭。”

他又从老板那里接过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给——”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豆浆和几个包子。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袋子的分量不轻，还冒着热气。

“这么多？”

“老板多送了几份，我一个人吃不完。”

小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好像那棵树突然变得很值得研究。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两杯豆浆，四个包子，还有两个茶叶蛋。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一份一份点的，跟“多送”没有任何关系。

“那老板真大方……”

我笑着说。

“送的都是成双成对的。”

小陈的目光从梧桐树上收回来，瞪了我一眼。脸颊不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吃你的……”

他说。

“废话那么多。”

小敏在我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立刻低头假装在翻塑料袋找东西，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陈伸手拍了小敏的后脑勺一下，力道轻得像是拍一只猫。

“笑什么笑。”

但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陈哥，你的书包拉链——”

没等小陈反应过来，小敏已经绕到他后面，踮了踮脚，帮他拉上了。

小陈很开心的样子，摸了摸小敏的头。

我们三个并排往学校走。小敏一边走一边咬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小陈走在他另一边，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

“还不放假，死学校。”

小陈把包着鸡蛋壳的塑料袋往垃圾桶里的方向投去，很精准地投进了桶里。

“下周一就考期末，最晚拖到下下周了。”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他天天摸鱼！”

小敏从包子后面露出半张脸，嘴还没擦。

“上课都在草稿纸上画画。”

“你少打小报告。”

“本来就是，我上课也看见了。”

小陈一下子拍到我肩上。

我又跟小陈你来我往地拌着嘴，小敏也时不时插几句。

小陈走在小敏右后方，突然很随意地捏住小敏领口上垂着的一段线头，一扯，线头断了。他把线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秒钟，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几百遍一样自然。

小敏甚至没有察觉，但我看见了。

走到教学楼下，小敏的鞋带散了。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给我，蹲下去系鞋带。

小陈站在旁边等他。小敏蹲在地上的时候，小陈的手往旁边稍微伸了一下，挡在小敏脑袋和旁边的消防栓之间，防止他站起来的时候撞到头。

小敏系好鞋带站起来，那个消防栓在他脑后大概不到十厘米。他没有碰到，也没有回头，根本不知道小陈的手刚才就在那个位置。

小陈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插进裤兜里。

“快点了，年级主任站门口在。”

我把小陈的还没吃完的早餐和书包一起递给他，然后准备和小陈一起往教室跑了。

“豆浆记得快点喝，冷了就不好喝了。”

小陈对着小敏招了招手。

“知道了，陈哥。”

我也招了招手。

小敏单肩挎着鼓鼓的帆布书包，脚步轻快地往前奔跑。宽松校服的后摆被风掀得轻轻扬起，书包带子在肩头晃来晃去，浅褐的短发迎着风向后散开。

他又回了回头，但没有放慢脚步，一路穿过三三两两说笑的同学，挺拔清瘦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涌动的人群里，原本清晰的轮廓慢慢被来往的人影冲淡，最后只剩一道鲜活明亮的少年身影，消失在熙攘喧闹的人流之中。

“走了，华子。还有五分钟……”

我收回视线，跟他一起往教学楼快步走去。

“今天上午谁的课？”

“老胡的语文……”

“你是不是又要画你男朋友了。”

小陈嘴角一扯，露出得意的笑容。

“……”

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今天有体育课吗？”

小陈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我记得有……”

“要不今天我们一起打球？”

“难得呀，那一言为定！”

小陈显然是有点兴奋，步子轻快了一些，说话声音也提了一度。

“嗯。”

远处传来年级主任催促学生快点的声音。

“跑！”

小陈的一句提醒就像短跑的裁判员开了一枪，我们相视点点头，随后朝着教学楼狂奔而去。

这个夏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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