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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薛一帖那句“对不住”说完之后,破庙里没有人再开口。火堆又暗了一层,只剩几簇残焰在焦木上明灭不定。陶红英站在楚寒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翕动了数次,忽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楚寒衣没有回头,也没有扶她。这件事怪不到陶红英头上,她知道是谁做的。
林彻的尸体就瘫在柱脚边上,右肩的剑创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地上那一小片暗红正在慢慢干涸。他的脸朝着屋顶,眼珠半睁,瞳孔散得干干净净。二十年的恩怨,最后也不过是一具被拖走的尸首。她以为自己会想些什么,解恨、空虚、释然——都没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冯三爷让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时候轻得像一捆干柴,有人在担架下垫了件旧袄子,又有人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担架旁走出破庙,晨曦从林子那头透过来,照在王五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天地会撤离后临时寻的一处僻静院落,藏在山坳深处,几间土坯房,院墙矮得只到人肩膀。冯三爷的人把院子前后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担架上的王五,脸色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对楚寒衣抱了抱拳。楚寒衣点了点头,脚步没停,跟着担架进了屋。
屋里烧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热水和干净布条,重新替王五清洗创口。他每解开一处包扎,眉头就皱紧一分——那些伤口在清洗之后更触目惊心,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楚寒衣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手,悬在王五的天灵盖上方。
“你做什么。”楚寒衣的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楚女侠,”薛一帖没有移开手,声音极轻,“这神龙丸没有解药。他现在脏腑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息都在煎熬。我们看着是昏迷,他神识若是还活着,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没有说完。王五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薛一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动。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尽了力气。那只右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瞳仁缓缓转动,从薛一帖脸上转到楚寒衣脸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喉咙里全是血沫,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硬蹭出来的,“你别难过。”
楚寒衣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指节上全是磨破的伤痕,指甲断了好几片,沾着干涸的血和泥。她握紧了,像是想把那只手捂热,又像是怕它从自己手心里滑走。
“我没赶你走。”她说,“那几天是我自己的事。练功出了岔子,谁都不想见。不是你的错。”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实在没有力气让那个弧度成形。他看着楚寒衣,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发出几个音,楚寒衣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能当……我……知足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了——能当你的男人,我王五这辈子知足了——可屋里人太多了。徐世昌站在门口,冯三爷和几个坛主都在,薛一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不想当着这些人说“能当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着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一点。他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不说了,到死也不给她添一丝难堪。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薛一帖蹲在旁边,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脉。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只手的脉也搭了一遍,眉头从紧拧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还能醒,还能说话。”他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件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神龙丸的毒性霸道至极,按理说此刻脏腑里应该已经淤塞成一块了。可他的脉象虽细,却没有断绝——反倒有一股极微弱的气在走。”薛一帖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楚寒衣隐约听见“脉象”“淤塞”“不通”几个词。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王五的脸色,忽然转身往外走。
“薛某去翻翻药经。”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五一眼,“这脉象薛某从未见过,得查查先师留下的手札。诸位稍候。”
冯三爷给他让开路,薛一帖提着药囊匆匆出了门。楚寒衣看着他走出去,才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烦劳各位,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没有人多问。冯三爷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转身出了门。陶红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楚寒衣没有看她。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楚寒衣在床边坐下来,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他们都走了。”她说。
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屋里没人了,他还是没有说那些话,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这片刻的安静给了他一点力气。“他们说的话,我从来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听着,胸口一阵闷痛。想起林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众人围着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些话她蹲在树上全听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她摸。
“你哪来的这股傻劲。”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那个弧度还是硬撑住了。
他看着楚寒衣,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灰里,灭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带劲儿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值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你别愧疚。你从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
楚寒衣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磨破的伤口,看着断了一半的指甲,看着干涸在指缝里的血和泥。这只手在龙脉山洞里替她搬过炸药,在地窖里替她换过伤药,在菜地里翻过土,在院子里劈过柴。这只手刚才在地上抠断了指甲,还在往她这边伸。
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一只粗糙的手。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红彤彤的余烬,偶尔有火星子从炭缝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亮一瞬就灭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上,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横一道竖一道,在月光底下像干涸的河床。
楚寒衣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过去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哨音。
她忽然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薛一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她的耳力自从破关之后又精进一层,远超常人,隔着半扇土墙,那边每一声叹息都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响。
“本来是无解。神龙丸这东西,整个神龙教拢共就那么几颗,从来就没配过解药。受了这么重的毒,脏腑都没被淤塞堵死,还能醒过来说话。”薛一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么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样,要么就是林彻手里那颗药有问题、药性不纯,我就说他林彻凭什么能拿到神龙丸。他能醒,就说明那药有问题。”
“那是不是有救?”是冯三爷的声音。
“理论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她耳朵里听得分明。
“薛某先师曾传过一套针法,可排内家剧毒。施针的时候,中毒的人内力越浑厚,越能抵消针力带来的冲击,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罗刹自己中了毒,薛某一针下去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又停顿了一息,“可这小兄弟半分内力都没有。内力越弱,受针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这辈子没给毫无内力的人施过这套针法,也只先师提过,曾有帝王血脉以凡人肉身受过此针活下来,但那是天潢贵胄、胸有山河的人,况且也是自幼习武,只是内力不够深厚罢了。他一个庄稼汉,薛某实在不忍动手。”
“有多凶险?”这回是徐世昌的声音。
薛一帖没有直接回答。楚寒衣听见他敲了敲烟锅,瓷钵碰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说:“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
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指节上凝着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断口参差不齐。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偶尔经过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隔壁。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烟锅搁在桌上,还袅着一缕残烟。冯三爷靠窗站着,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对面,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楚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薛先生,”她说,“需要什么准备。”
薛一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楚女侠,不是薛某推脱。这小兄弟半分内力也无,那套针法用在练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门关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瓷钵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可能活。先师提过的那位帝王血脉,虽说内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过筋骨的,又兼胸怀山河之志,方能凭意气硬撑过来。这小兄弟一个庄稼汉,既无内功底子,又无非比寻常的抱负,薛某实在想不出他靠什么挺过去。”
楚寒衣没有动。“若是不施针呢。”
薛一帖沉默了一瞬。“毒在脏腑里慢慢熬,至多撑不过今明两日。眼下他能醒,能说话,不过是毒还没走到心脉。等心脉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针。”楚寒衣说,“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会一个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烟锅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穿黑衣的女人。她的归元功已经破入传说中的化境——方才在溪边他亲眼见过,那几个官兵在她剑下撑不过一息。这样一个人的承诺,抵得上一支军队。
“楚女侠,”他叹了口气,“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医半生,从未让一个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这小兄弟若死在针下倒也罢了——怕的是死不了,熬过三轮之后经脉寸断,瘫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时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害了他。”他把烟锅放下,声音低了些,“薛某开这个口,原是为了自己——想在归元功传人身上讨一份交情。可这对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静静走,薛某为了一己私欲,要让人家受这种苦。”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怎么想,等他醒了,我问过他。他若愿意,你便施针。他若不愿,我不勉强。”
薛一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烟锅收进怀里,站起来。“无需什么准备。薛某随身带着针具。”他顿了顿,“硬要说缺什么,只缺一样。”
“什么。”
“求生意志。”薛一帖说,“这套针法夺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轮更甚,第三轮——”他摇了摇头,“三轮过后若还能睁眼,才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没有求生意志撑着,针就是死的。”
他看着楚寒衣,又补了一句。“楚女侠,你要真在乎这小兄弟,就算了。多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后活活痛死。”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隔壁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还在那个位置。炭盆里的余烬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层暗红。王五还是那个姿势,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头那只手微微蜷着。她在床边坐下,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她在想。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算清的账了。可盘来算去,最亏欠他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剑影里的事——是她从没让他踏踏实实当过一回她的男人。他盼的那些日子,到头来一场空。
怎么能让他撑过那套针法?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个问题。一个有内功底子的帝王血脉,能凭胸中意气撑过去。王五有什么?他没有内功,没有江山要复。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她,当她的男人,照顾她——可这些他都做到了。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最想要的。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晚上——破屋里,他趴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脖子里,闷声闷气地说过一句话:“要是能真那样,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蜷在被子外头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波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第七十六章
楚寒衣在床边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脉。他的脉象细若游丝,随时会断。她将一股极微弱的真气从指尖渡入他经脉,不敢用力——他脏腑已伤得透透的,稍强的内力冲进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气沿着他的经脉极缓地走了一圈,像是用体温去暖一块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微微翕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缓缓转向她。意识回来了一些,但随时会散。
“一会儿薛大夫要给你施针,”她把他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底下,“过程会很痛苦。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就死。”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选。”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挣开的右眼眨了眨。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没别的本事,就是特别能忍。”
楚寒衣没有接话。他每次都这么说——在破庙里被林彻一掌拍得浑身抽搐,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笑把惨叫顶回去,笑得浑身发抖也说“就这点劲儿”。他当然能忍。可薛一帖说的不是忍,是地狱里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想起他说“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那应该不是夸大其词。
“不是闹着玩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痛苦得多。”
王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最后一丝红光在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脸上,就那么一瞬——舍不得,明明白白的舍不得。然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吞咽的声音。
“我想活下去。”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屋里只剩月光,薄薄地铺在他脸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她开口,声音很轻,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被子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耳朵根已经红了。“你说——‘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送出来的。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她还是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红得透亮。他从来没见过她耳朵红。
王五有些茫然,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眨了眨,眉头微微拧起来,他不记得了。他经常说这类话,在他眼里,她比什么都好,她肯留在他身边,死多少回都值。这种念头他常挂在嘴边,每次说的时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楚寒衣不想解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她的耳朵根红得透亮,但没有移开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涩,像是每个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让我伺候你,让我低头那些”她没有说完,把脸转了回去,正对着他,语气忽然落定了。
“薛先生说,那套针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过去——我也服气了。我就认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些话是他说的,当初只是嘴上痛快,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提。
“你——”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哑着嗓子问,“你说的……你说话算话?”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脸上没有红,目光也没有闪躲。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他看见她下巴尖点下去的角度,看见她在这一刻没有把脸别开。月光照在她眼角,那丝红已经褪了,就只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王五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她搁在床边的手指。这一回他没有攥得太紧——他要省力气。他很认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我撑。”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止一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能撑过去。你放心。”
王五说完那句话,楚寒衣没有应声。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薛一帖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烟锅已经灭了,鹿皮药囊还挎在腰间。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拎起药囊推门而入。
他从药囊里取出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细得像一排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银丝。程兄弟跟在他身后进来,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抱着胳膊往墙根一站,影子被油灯长长地拖在地上。冯三爷和徐世昌跟在后面,放轻步子,挨着墙站了一排。陶红英最后一个进门,站在门框边上,没往里走。
薛一帖拈起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转,看了看床上已经睁开眼的王五,又看了看楚寒衣,把针放下了。
“小兄弟,薛某把话都说在前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轻不重,没有躲闪,“这套针法分三轮。第一轮的针最浅,你多半还有些意识。程兄弟就在你旁边”他往墙根那边偏了偏头,“你若是受不住了,给他一个眼神,他那会心掌极快,你瞬间便无知觉。这不算丢人,薛某行医这些年,第一轮便挨不住的,数不胜数。”
他停了一停,似是在等王五消化。
“第二轮起针后,你就抬不动眼皮了。身子或许还能动一动,或许动不了,你半分内力也没有,多半是动不了。若到那时你仍想求死,须得自己想办法让人知道。”
“第三轮,”他把那根银针拈起来又放下,“你已陷入昏睡。痛还是在的,但你叫不出、挣不动、睁不开眼。能不能醒,全看自己。三轮针落,排完毒,活;醒不过来,方才的一切苦楚尽皆白受。”
屋里没有人说话。冯三爷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牙疼。徐世昌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程兄弟抬眼看了看王五,又移开了。
“有这么严重么?”冯三爷压着嗓子,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一直说什么求死求死的……”
薛一帖没有看他。他把最后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放回针囊里。“怕的不是死。是求死不能。”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第一阶段还好,当真不行了,程兄弟一掌便能成全。第二阶段,若小兄弟连眼都抬不了,那便无人知道他是否在忍,何时是个头。第三阶段熬尽了心力,能不能睁眼全看天意,许多人挺过了三轮,最后那口气就是续不上——不是疼死的,是熬干了。”他顿了顿,把针囊轻轻合上,“小兄弟,你自己定。薛某还是劝你——”
楚寒衣站在原地,薛一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朵里。程兄弟的会心掌、第二轮抬不起的眼皮、第三轮熬干了也睁不开的眼——她把王五推到这扇门前,告诉他要撑过去,可她拿什么来换?就凭她那句承诺?或许薛大夫是对的——让他安安静静地走,比受这一遭罪强。
王五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也读懂了她那份纠结。他抢在她开口之前,挤出一丝微笑来。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还在渗血,这一笑比哭还难看,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我愿意试。”他说。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放心。”
第七十七章
薛一帖将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转过身,对冯三爷和徐世昌拱了拱手。
“热水,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把外头灶上的药也热上。”
冯三爷应了一声,拉着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五一眼。陶红英最后一个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薛一帖背对着床,正在灯下逐一检视银针。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转向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把耳朵凑过来。”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薛一帖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了一半就没力气了。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又浅又急,像是连吸气都舍不得多用一分力气。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楚寒衣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笑话你。”
王五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滚,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我……想要……”
门被推开了。冯三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徐世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罐。程兄弟最后一个进来,怀里抱着几条干净布巾。薛一帖转过身,从针囊里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楚寒衣,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寒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到墙边,把床前的位置让给薛一帖。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王五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扎。他的手法极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第二根扎在风府,第三根扎在肩井。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王五的头顶、颈侧、胸前和腕上。王五的牙关咬紧了,额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粗,像是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挤。但他始终没有给程兄弟任何眼神。程兄弟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刻,什么也没有等到。
第一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针尖上沾着暗黑色的血珠,在灯下泛着幽光。王五整个人瘫在床单上,浑身抖得厉害,但他还能睁眼。那只眼睛缓缓转向墙边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寒衣站在墙边,一步也没有往前走。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指节发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只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薛一帖拈起第二轮的第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王五闭上了眼。从这一针开始,他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还是在的——不是针扎的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从内脏深处往外涌的、从每一根筋脉的末端往心脏倒灌的那种痛。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翻来覆去地烤。他想叫,叫不出;想挣,挣不动。这副身子已经不是他的了,只是一堆被丢在针下的死肉。
黑暗里只有她的声音。她说“那件死上十回也值的事”的时候,耳朵根红得透亮,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送出来的。她下巴极轻的那一点。她说“我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她说了要给他那些日子——那些他不敢想的、以为永远够不着的日子。她说了。她说话算话。他不能不算。
第二轮针拔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听不见薛一帖换针的声音,听不见冯三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听不见程兄弟把手揣进袖子里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只有一个念头还在最深的意识里反复碾:她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
第三轮针是从大椎穴开始的,沿着脊柱往下,一根一根地扎,每一根都在督脉上。王五的身体在每一根针扎下去的时候都会剧烈地弹一下,然后瘫回去,再弹,再瘫。最后他不动了。薛一帖继续扎,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他在风府穴上扎下最后一根银针,然后直起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三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每拔一根,针尖上的黑血就淡一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五闭着的眼睛上,盯了一刻又一刻。那双眼睛始终阖着,一动不动。薛一帖把最后一根银针放进瓷盘里,垂着手站在床边,慢慢塌下了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了。
翠儿是被天地会的人送过来的。她在路上撞见冯三爷手下的探子,被安置在附近一处农家,等了两天才等到这边腾出人手去接。此刻她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袱,那是她从那间关了好几天的屋子里带出来的全部东西。她的目光越过冯三爷的肩膀,落在床上。王五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脸上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沫,一动不动。
翠儿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门口,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楚寒衣看见了她,从墙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步。“人还没醒,薛先生还在施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针法很凶险,但他撑过了三轮。接下来就看能不能醒了。”
翠儿点了点头,没有往屋里挤。她把包袱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等着。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站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这回的事,对不住。”
翠儿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冷脸——还是跟平时一样,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这句话是真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翠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救过我们全村,这些事。我分得清。”
楚寒衣没有说话。翠儿也没有再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半扇门的距离,各自看着屋里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薛一帖再次俯身,点燃一簇新艾,将最末一根银针捻入王五脐下三寸的关元穴。针入半寸时,王五的眉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微,像是水面被风扫过的一丝褶,转瞬即逝。薛一帖屏住呼吸,指尖仍搭在针尾上,等了好大一会儿,那丝颤动没有再出现。他把银针捻实了,直起身,搭了搭王五颈侧的脉。脉搏仍是极弱,但比施针前稳了些许,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的弦。他收回手,转过身时脸上不露分毫,只是语气比先前松了一丝:“性命暂且稳住了。何时能醒,全看他自己。”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淌过去。蜡油顺着烛身往下坠,在铜托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白斑。翠儿在灶房和屋里之间进出了好几趟,把凉了的药倒掉,换上刚热好的。她的步子很轻,在门口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连薛一帖都没有惊动。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三次,冯三爷打了两次,后面一次是翠儿自己去打的。她把水端进来的时候,楚寒衣接了一把,两只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王五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穿透了无边无际的痛,像一根针扎进他麻木的意识里。她想让他活。她把后半辈子摆在他面前,就等他伸手去拿。他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她还站在他第一次昏迷时站的那个位置。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泛红,但嘴角浮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弧度。他说不出话,只动了动嘴唇。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翠儿正端着热水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给他敷额头的湿布,看见他睁眼,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转过身时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两下。
第七十八章
王五睁眼的那一刻,冯三爷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粮。他听到里边动静,干粮从手里掉下来,在衣襟上滚了一圈落在地上。他站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小子!”
徐世昌本来靠在窗边打盹,被这一嗓子吼醒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王五那只半睁的眼睛,又看了看薛一帖,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薛先生,这小兄弟能撑过来,简直是铁打的。”
薛一帖坐到床沿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把了好一会儿。他把完脉,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奇了,”他说,“真是奇了。我行医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三轮针下去,半分内力没有的人,居然还能睁眼。”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兄弟这股子求生的劲头,简直离谱。”
程兄弟站在墙角,始终没有出声。他抱着胳膊看了王五好一会儿,然后松开胳膊,走到床边,对王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有人忽然问了一句:“楚女侠,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他有这股子劲?”
楚寒衣坐在床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还是肿的,嘴唇上全是结痂的伤口,那只睁开的眼睛灰蒙蒙的,正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傻子。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几个字。
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可他就这么走出来了。三轮针,每一轮都能活活疼死一个壮汉,他一轮一轮地挨过来,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爬回来。就为了——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又痒又麻。又是欣慰,又是无奈,无奈里头还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意。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耳朵根悄悄烫了一下。
薛一帖还在旁边收拾针具,把沾了黑血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净。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兄弟这股子劲,要说没点什么撑着他,薛某是不信的。”
楚寒衣听着,脸上淡淡的,没有接话。耳朵根的烫意却迟迟不退。
王五虽然醒了,但还不能活动。薛一帖说脏腑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元气大伤,少说也得再躺个十天半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楚寒衣还在不在,看见她在,嘴角动一动,又沉沉睡过去。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时候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她听不清,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楚寒衣在床边守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翠儿接了手,让她出去走走。她没有走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出了院门往镇上去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角有家书铺。她推门进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本薄薄的册子。掌柜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来往外走。回到院子门口时,迎面碰上一个天地会的弟兄,那人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随口问了一句:“楚女侠,什么书?您还看这些?”
楚寒衣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把书放在王五床边的柜子上,没有马上翻开。先给王五擦了把脸,换了额上的湿布,又把药罐子端去灶房热了一回。翠儿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她进进出出,也不说话。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都是些讲规矩的书。为人妻妾的规矩,侍奉夫君的礼数,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晨起要打洗脸水,吃饭要站在旁边布菜,夫君说话时要低着头听,不能插嘴,不能抬头直视,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后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越红。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认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妾侍夫,如婢侍主。凡有所命,不得违逆。这都什么糟蹋人的东西。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另一本。
脑海里忽然冒出翠儿那晚的声音——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天底下的男人,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人一头。她当时躺在东厢房里听着这些话,觉得翠儿只是在骂王五。现在回想起来,翠儿骂的不是王五,翠儿是在替她骂——把她将来的日子提前骂了一遍。她又翻了几页,本子上写着“妾为夫君濯足”六个字,旁边还画了幅小图,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男人的脚。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开始想象自己按书上写的去伺候王五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烧洗脸水,端着盆跪在床边等他睁眼,他要是说水凉了,她就得重新去烧。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他坐在床沿上,也许还会把脚伸过来让她脱鞋。
想得脸更红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倒完了才想起来王五还昏睡着,根本喝不了。她把茶碗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书上有一行字——“奉茶时,双手捧碗,低眉,不可直视夫君。”她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嘴微微张着。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意思,便端着茶碗走到床边,两只手捧着,对着他那张熟睡的脸,极轻地弯了一下膝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却没有声音。
王五忽然翻了个身。楚寒衣立刻直起腰,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盯着他。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在床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端着茶碗退到安全距离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凉茶,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庄稼汉,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极荒唐的事。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坐下来,把那几本册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真是便宜你了。”她说。
* * *
又过了十来天,王五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头一回自己端起碗喝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碗在被子上。翠儿拿布来擦,他咧着嘴笑,说这下好了,不用人喂了。又过了几天,他能扶着墙下地走几步,从床边走到门口,歇两回,再走回来。薛一帖来把过一次脉,说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常。
这天下午,徐世昌和冯三爷一道来了。徐世昌进门先看了看王五,说了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利话,便转向楚寒衣,拱了拱手。
“楚女侠,我等明日便要启程了。临行前,还有件事想再跟您商量商量。”
楚寒衣正在灶房门口熬药,手里的蒲扇没有停。“徐堂主请说。”
徐世昌站在院子里,把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掏。他说天地会这些年东奔西走,为的就是反清复明的大业,可自总舵主殉难之后,会中群龙无首,各堂各行其是,声势一日不如一日。楚女侠炸了龙脉,寒山寺大战神龙教众,江湖上提起黑衣罗刹,谁不竖大拇指。若能请得楚女侠出山主持大局,天地会便是如虎添翼。
楚寒衣放下蒲扇,正要开口。徐世昌已经抢在前头,语气愈发恳切:“总舵主之位空缺已久,徐某此次前来,便是想请楚女侠接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太荒唐了。我一个归隐的人,连江湖事都不想再过问,怎么能当什么总舵主。”
徐世昌也知道这不现实,不过是先抛个大的,再往后退。他叹了口气,说楚女侠既然不愿,那便退一步——挂个香主的名,与他徐世昌同级,有调遣天地会人手的实权,但日常琐事一概不用操心。就是个名誉上的身份,既不耽误归隐,也能让弟兄们有个念想。
楚寒衣仍皱着眉。“还是太高抬我了。”
薛一帖原本靠在院墙边抽烟锅,听到这儿,把烟锅在墙根上磕了磕,揣进怀里。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语气不像徐世昌那般客气。
“楚女侠,你归元功大成,天下任何一方势力都想拉拢你。就算你无心仕途,有些关系偶尔帮衬一把,对你对王五兄弟,都是大有益处。咱们认识这些天,薛某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我不说虚的。这香主你不当,往后江湖上的人也会拿这些名头来烦你。不如应了,图个清静。”
楚寒衣看着薛一帖,沉默了一会儿。这人一开始在酒席一眼看出她的功法,三轮针把王五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说客套话,这一回也不例外。她把蒲扇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香主我应了。总舵主的事,别再提。”
徐世昌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冯三爷站在后头,也松了口气似的咧嘴笑了。徐世昌又嘱咐了几句——香主的印信随后派人送来,各地堂口的名单和联络法子也会一并送到村里。楚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傍晚,陶红英来向楚寒衣告别。她说宫里那边不能空太久,她得赶回去探查情况,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楚寒衣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当心”。陶红英磕了个头,翻墙走了,就跟她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王五靠在床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等人都散了,翠儿去灶房收拾碗筷,屋里只剩他和楚寒衣两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真是有本事。到哪儿都被人这么尊重。”
他像是亲眼看见一棵大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只是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的人。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苦得龇牙咧嘴。她把空碗接过来,转身放到桌上。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第七十九章
骡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几个正在纳凉的老头齐齐抬起了头。赶车的是天地会的一个弟兄,把人送到便掉头走了。翠儿先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王五扶着车门慢慢往下蹭,脚沾了地,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
“王五回来了!”吴大郎正蹲在墙根下磨镰刀,抬头看见他们,刀往石头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他上下打量了王五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你小子,走亲戚走了一个多月,怎么才回来了!”
王五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咧嘴笑了笑,没解释。李二牛也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筷子,冲王五喊:“长本事了是不?出了趟远门,连招呼都不打!”王五冲他挥了挥手,示意回头再说。
虎子正蹲在槐树下玩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了王五身后的楚寒衣。他手里的石子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站起来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扒着老槐树的树干探出半个脑袋,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仰着脸问了句:“女侠,你又来啦?你这回还走不?”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住一阵。”她说。
虎子“哦”了一声,忽然又问:“那你还抓不抓土匪了?”旁边的老头赶紧把他拽过来,低声训了两句。楚寒衣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虎子扒着树干目送她走远,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王五之前劈好的柴,已经晒干了,裂缝里积了一层薄灰。院门的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来吱呀一声响。楚寒衣站在门口,目光从菜地扫到那两棵还没搭完的棚柱,扫到东厢房那扇半掩的窗。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样,像是这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变故。
王五把包袱搁在井沿上,去打水。他摇了两下辘轳,没摇动,腰一使劲,胸口那根断了刚长好的肋骨隐隐发疼。他咬了咬牙,正要憋着劲再试,楚寒衣走过来握住辘轳把,一只手把水桶摇了上来。
“你伤还没好利索。”她把水桶提下来搁在地上。
王五搓了搓手。“好了,早好了。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耳朵根微微发红,转身拎起水桶往灶房走了。
薛一帖临走前单独跟他说过——神龙丸的毒性伤了元气,脏腑和经脉都需时日恢复。能走能跳已是万幸,但有些事急不得。具体什么事,薛一帖没有明说,只说“该恢复的时候自然会恢复”。王五当时没太懂,等回到村里住了两天,才慢慢明白薛一帖说的是什么。他下体仍是不行。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晚上躺在她旁边也没什么动静。他自己一个人在地里翻土的时候偷偷试过一两回,不管用。
他倒是想问问薛一帖,可人已经跟着天地会撤走了。楚寒衣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替他换药、熬药、端到床边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在某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薛先生说了,这是正常的。急不得。”她说完就翻了个身,面朝墙。王五看着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这天吃过晚饭,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菜地里的秧苗一清二楚,她坐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她说,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但要慢慢来。我这个人,有些事做惯了,有些事从来没做过。一时半会儿全改过来,做不到。”
王五蹲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还有些事要了结。”她把目光从菜地上收回来“要回一次老家,有些房产地契,得亲自去才能动。江湖上也有一些旧交,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另外天地会那边,听说他们要办一件大事,我既应了香主的名,总得去看看。”
王五听到“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是真的下决心了。跟过去那些——一刀两断?”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冷脸,但看他的眼神不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菜地上。
王五伸手过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他握住了,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那你为啥不早去办这些事。”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还能为啥。等你能动啊。”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傻乎乎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我想跟着你啊。”
“你心里想啥,我还不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还是压不住的笑了一下。
临行那天,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已经亮了半边的灰白。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几块芝麻糖,糖纸都粘在糖上了。她往包袱里塞的时候也没说给谁,只嘟囔了一句:“路上吃。”
楚寒衣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那些书里写的——妾辞行。这些动作她对着熟睡的王五偷偷比划过,对着空气也练过,可每次一想到要在王五面前当真做出来,浑身都不对劲。但对翠儿,似乎简单一些。这一趟出去不知道多久,或许这就是个练习,也全当好玩。她转过身,走到翠儿面前站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像是在试这个动作做出来是什么滋味。翠儿正低着头往包袱里塞东西,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矮下去的影子,抬起头,愣在那里。王五正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整理鞋子,什么也没看见。
翠儿手里还攥着那几块没塞完的芝麻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拐过村口的弯,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村道口,总觉得刚才那一出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站了一会儿,她把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回屋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声和打铁的锤声混在一起,往人耳朵里灌。路过一家裁缝铺子的时候,楚寒衣站住了。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几匹花布,旁边的木架上搭着几件成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身衣裳她穿了大半辈子,怎么看都像个赶路的江湖人。
她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量布,抬头看见一个腰挂长剑的黑衣女人进来,手里的尺子差点掉在地上。楚寒衣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身素净的布衣,都是寻常妇人家的款式。又去隔壁鞋店买了一双绣鞋,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
她在后院换了衣裳,从包袱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窗台上照了照。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衫子,深蓝布裙,脚上一双绣鞋——不像是她,但她也不讨厌。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做,做得有些生硬,别好了又觉得不够利索,又伸手拨了一下。王五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把铜镜往窗台上挪了挪,借着晨光仔细端详。镜中人有一双极深极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瓷色的光泽——常年在外奔走,却意外地没怎么晒黑。眉骨的轮廓英气分明,但配上那双上挑的眼尾,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清冷韵味。她把发髻重新拢了拢,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竟把那股凌厉劲儿柔化了三分。底子本就不差,只是平日里被那身黑衣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势盖住了。此刻换了一身衣裳,便像是蒙了尘的剑鞘被擦去了一层灰。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量布的尺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哎哟,姑娘这一打扮,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了。”
楚寒衣没搭腔,只是把铜镜搁回窗台上,又多看了镜中人一眼。嘴角动了动,把铜镜收回包袱里。她推开门,走到街上。淡青色的衫子在晨光里显得素净,腰间还挂着剑,头发还是那样束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这样一个美人儿,穿着良家女子的衣裳,可腰间却挂了把剑,肩上挎着褡裢,走起路来腰背笔直,步子稳稳当当的,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寻常村妇的怯缩。有人走过她身旁时回头多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敢多看。
“好看不。”她问王五。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这种回答等于没说。”
王五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你会武功。会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有精神。”
她嘴角动了动。“行行行,知道了。你说多少遍了,喜欢我会武功。”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去,顺着街道往前走。王五跟在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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