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律昭下葬那日，百灶出了太阳。

雪地白得晃眼。

送葬的人很多。

穷人站得远。

官员站得近。

权贵没有来，只送了挽联。

“仁昭万民，律存千古。”

字写得极好。

想来写字的人，腕力必定很稳。

至于写完之后洗不洗手，便无人知道了。

纯钧被封进剑匣。

有人说应随少卿陪葬。

也有人说这是国器，不可埋。

最后便仍旧留在大理寺。

只是再无人佩它。

新任少卿很快到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不苟言笑。

也不会读心。

他进后堂时，先皱眉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卷宗。

“这些，都是麟少卿亲阅？”

主簿低头称是。

新少卿沉默片刻。

“以后不必如此。”

“按规程分办即可。”

他说得很平静。

主簿却忽然觉得冷。

后来那间后堂渐渐变了。

卷宗少了些。

灯灭得早了些。

小吏们终于能按时回家。

有人因此松了口气。

也有人偶尔会在深夜忽然想起，从前总有一盏灯亮到天明。

元宵节那日，厨房照例送来一碗元宵。

新少卿尝了一口，皱眉道：

“太甜。”

于是那碗元宵被撤下去。

无人再提起旧事。

许多年后，终南山里有个隐士写了一篇传。

他说：

“白麟以仁自缚，终为世道所食。”

写完这句时，窗外正下雪。

隐士停了很久。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百灶城里也曾有这样大的雪。

那位总替别人守夜的少卿，饿了时只用盐和酱油下酒。

初一醒来，还问为何不叫她继续工作。

隐士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也不知是在笑她傻，还是笑世人聪明。

后来这篇传流了出去。

有人读了落泪。

有人读了叹气。

也有人只翻了几页，便嫌晦气，合上书去吃元宵。

元宵还是甜的。

百灶城的雪也还会继续下。

只是那盏替别人守到天亮的灯，早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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