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星期后，江零恢复了很多，管子也拔了不少。或许爱真的会滋养血肉，这个恢复速度已经算快的了。医生说可以洗澡的时候，江零愣了一下。“真的？”医生笑着点头：“恢复得不错。这几天观察下来，各项指标都稳定了。洗完澡换身干净衣服，人也舒服些。”江零低头看了看自己。住院这些天，一直都是顾橘给她擦身体。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擦过去，擦完再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她知道自己肯定臭了，但顾橘从来没说过。“那……”她看向顾橘。顾橘接过医生递来的衣服，是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走吧。”她说。江零被她扶着下床，慢慢往浴室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那个……你帮我洗吗？”顾橘看她一眼：“不然呢？”江零的脸红了。虽然说是夫妻，虽然这些天都是顾橘在照顾她，但洗澡这种事……她还没完全习惯。浴室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淋浴喷头。顾橘把衣服挂好，转身关上门。然后她开始脱衣服。江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动作。虽然看不清，但那个轮廓她认得。外套脱掉，里面的T恤掀起来，露出腰身线条。她愣住了。“你……你干嘛？”顾橘转过头，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洗澡啊。”“可是——”“我帮你洗，我自己的衣服会湿。”顾橘把T恤放在一边，“所以干脆一起洗。”江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顾橘已经走过来，开始帮她脱病号服。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江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越来越红。病号服脱掉，里面什么也没有。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浴室里的镜子开始起雾。江零下意识抱住自己。顾橘的动作顿了顿。“冷？”“不、不是……”顾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害羞？”江零没说话。顾橘打开淋浴喷头，热水哗哗地冲下来，浴室里很快充满蒸汽。她试了试水温，然后拉着江零站到水下。热水冲下来的瞬间，江零浑身一紧。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肩膀、后背、腰身，一直流到脚底。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感觉像第一次洗澡的宠物狗。顾橘挤了洗发水，在手心搓开，然后轻轻抹在她头发上。“闭好眼睛。”江零乖乖闭着。顾橘的手指穿过她的蓝发，轻轻按摩着头皮。泡沫从发根堆到发梢，把那些蓝色都盖住了。冲水的时候，她用手挡在江零额前，防止泡沫流进眼睛。洗完头发，该洗身上了。顾橘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涂在江零肩上。江零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但瘦。瘦得锁骨凸出，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住院这些天，她瘦了不少，原本就纤细的身子现在更显得病弱。顾橘的手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后背。那些伤疤。在热水和泡沫的覆盖下，它们还是那么清晰。背上一道长疤，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腰侧有几个小一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手腕上那一圈一圈的刀痕，在热水里泛着浅粉色的光。顾橘的手在那些伤疤上停了停。江零感觉到她的停顿，没说话。顾橘继续洗。泡沫涂满她全身，然后冲掉。热水冲过那些伤疤的时候，江零轻轻抖了一下。“疼？”顾橘问。“不疼，”江零说，“只是……好久没这样了。”“没这样洗澡？”“没这样被人看着。”顾橘的手顿了顿。她关掉水，拿毛巾把江零擦干。然后扶着她，让她坐在浴室的小凳子上。“等我一下。”她回到水下，快速冲了自己。江零坐在那里，听着水声，脸还红着。水声停了。顾橘擦干自己，走过来。她站在江零面前，低头看着她。江零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顾橘在看自己。“怎么了？”顾橘没说话。她弯下腰，把江零抱起来。江零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你——”“抱你出去。”顾橘抱着她走出浴室，却不是往病床的方向。她抱着江零，把她轻轻放在洗手台旁边的宽大台面上。大理石台面有点凉，江零瑟缩了一下。顾橘站在她面前，两条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她们离得很近。近到江零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到那些未擦干的水珠从顾橘的发梢滴落，落在江零的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滑。“顾橘……”江零的声音有点抖。顾橘没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落在江零的锁骨上，落在那些水珠流过的地方。很轻。像蜻蜓点水。江零的呼吸乱了。顾橘的唇沿着锁骨慢慢移动，一点一点，像是在描摹什么。偶尔舌尖探出来，轻轻舔过那些凹陷处残留的水渍。江零的手攥紧了台面的边缘。“你……”顾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浴室的暖光里，亮得惊人。“不喜欢？”她问。江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顾橘又低下头。这一次，她的吻落在江零肩上那道长疤上。那道疤从肩胛骨延伸下来，是江零身上最长的一道。顾橘的唇顺着它的走向，一点一点吻过去。很轻，很慢，像在亲吻什么珍贵的东西。江零的手从台面边缘松开，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顾橘湿漉漉的头发上。顾橘的吻还在继续。从那道疤，到腰侧那些小一点的痕迹。每一处都停留，每一处都吻过。吻到那些伤疤的时候，她的动作会更轻，像怕弄疼什么。江零的呼吸越来越乱。“顾橘……”顾橘抬起头，看着她。“这些伤，”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疼不疼？”江零愣了一下。“现在不疼了。”顾橘看着她，眼眶有点红。“那时候呢？”江零想了想。那时候。她不记得那时候了。但她知道，一定很疼。“应该很疼吧。”她说。顾橘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小腹上。江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皮肤上。她在哭。江零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顾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哭了。她看着江零，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江零看不清。然后她吻了上来。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吻。是真的吻。带着温度的，带着占有欲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吻。江零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搂住她的脖子。顾橘的手也没闲着。从江零的腰侧往上滑，滑过那些伤疤，滑过肋骨，最后停在那里。江零浑身一颤。“顾橘……”顾橘的唇离开她的唇，移到她耳边。“我在。”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点点气音。江零的脸红透了。她能感觉到顾橘的手，能感觉到那些触碰，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发烫。顾橘的吻又落下来。耳垂，脖颈，锁骨。一路往下，每一处都留下温热的印记。江零的手紧紧搂着她，指甲无意识地在她背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顾橘……我站不住……”顾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暗里亮得惊人。“那就别站。”她轻轻把江零从台面上抱下来，让她转过身，双手撑在台面边缘。江零的呼吸更乱了。她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顾橘在她身后，能感觉到那些吻落在她的背上，落在那道最长的疤上。那些吻很轻，很慢。从肩胛骨开始，沿着那道疤一路往下，一点一点，像是在用唇描摹它的形状。江零的手攥紧了台面边缘，指节发白。“顾橘……”“嗯？”顾橘的唇停在她腰侧，轻轻吻着那些小一点的疤痕。江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顾橘的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轻轻覆上。江零浑身一软，差点站不住。顾橘的另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腰。“我在。”那个声音又响起，就在她耳边，“我一直都在。”后面的事，江零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些吻，那些触碰，那些让她浑身发烫的瞬间。记得顾橘的手，顾橘的唇，顾橘的声音。记得自己被翻过来，被抱着，被放在什么地方——可能是洗手台上，可能是浴室的凳子上，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顾橘一直在。一直在吻她，一直在碰她，一直在说“我在”。记得最后那一刻，她紧紧搂着顾橘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浑身发抖。顾橘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没事了。”那个声音在她耳边，“我在。”江零缓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还挂在顾橘身上，腿软得站不住。顾橘就这么抱着她，也不嫌累。“顾橘。”她的声音哑哑的。“嗯？”“你……刚才……”“嗯？”江零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太过分了。”顾橘笑了。那个笑震得江零的脸麻麻的。“不喜欢？”江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喜欢。”顾橘笑得更厉害了。江零恼羞成怒，在她肩上轻轻咬了一口。“还笑。”顾橘不笑了。她低下头，在江零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累不累？”“累。”“那回去睡觉。”顾橘把她抱起来，走出浴室。这一次是真的往病床走了。她把江零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自己也躺上去，把她揽进怀里。江零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顾橘。”江零忽然开口。“嗯？”“你……刚才是不是看到那些疤了？”顾橘的手停了停。“嗯。”江零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那些是怎么来的吗？”顾橘没回答。她继续擦头发，动作很轻。擦完头发，她把毛巾放在一边，然后俯下身，把江零搂进怀里。江零被抱得一愣。顾橘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我知道。”江零想说什么，但顾橘没给她机会。那个吻落在她耳垂上。然后是脖颈，是锁骨，是肩上那道长疤。江零的呼吸乱了。“顾橘……”顾橘抬起头，看着她。“想听故事吗？”她问。江零看着她，点了点头。顾橘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离得很近。“我们小时候就认识。”顾橘开始说。江零的眼睛微微睁大。“你那时候不爱说话，总是坐在一个秋千上。我每天放学都去找你，给你看外面的东西。蒲公英，枫叶，便利店的新贴纸。”“你慢慢开始笑了。你叫我小橘子，我叫你小零。你送我一个毛茸茸的橘子挂饰，我送你把蓝色的美工刀。”江零听着，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进她脑子里。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后来呢？”她问。顾橘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后来我家出了点事。父母离婚，我跟了爸爸。他发财了，搬家了，我没办法回去找你。我找过，但那个地方拆了。”江零沉默了。“再后来，我爸病逝了。爷爷奶奶带我长大。我一个人，很多年。”顾橘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的父母呢？”江零问。“在外地工作，”顾橘说，声音没变，“你小时候被送到那个地方，是因为家里没人照顾。后来他们想接你回去，但你已经……出了些事。”江零愣了愣。“什么事？”顾橘的手停在她背上一道疤上。“你被人欺负过。”江零没说话。“那些疤，有一部分是那时候留下的。还有一部分……”顾橘顿了顿，“是你自己留下的。”江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一圈一圈的刀痕。“为什么？”“因为你心理出了点问题。”顾橘说，“很严重的问题。你在那个地方待太久了，受了太多伤。后来虽然被救出来，被治疗，被收养，但那些伤一直没真正好起来。”江零沉默了很久。“那后来呢？”她问，“我们怎么又遇见了？”“大学。”顾橘说，“你转学过来的，坐在我旁边。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江零看着她。“你怎么不告诉我？”顾橘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些事太脏了。我不想让你想起来。”江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脏的是那些伤害我的人，不是我。”顾橘看着那双模糊的蓝眼睛，眼眶有点酸。“我知道。”“那后来呢？”江零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你追的我。”顾橘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追了七年。”江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七年？我那么有耐心？”“嗯。每天都发消息，早安晚安，吃了什么，看见什么。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你从来不介意。”“那我一定很喜欢你。”顾橘看着她。“嗯。很喜欢。”江零又笑了。像个不知道烦恼的小笨狗，顾橘忘记这是她第几次笑了，自己还是这么笨呢，曾经没有认出来江零，现在没有记下来她笑了几次，顾橘才是那个小笨狗，她只是喜欢记下来江零对自己笑。以此弥补之前的过错吧……“那你呢？”她问，“你喜欢我吗？”顾橘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喜欢吗？还是愧疚？还是占有欲？还是只是不能失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没有你。”她说。江零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多。她笑了笑，说：“那就够了。”顾橘把她抱紧，很紧很紧，江零感觉顾橘好像害怕失去自己一样，又像是对不起自己的补偿，江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难道顾橘失去过自己吗……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过了很久，江零又开口了。“我父母……什么时候来看我？”顾橘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早就想好怎么回答了。“他们工作忙，在外地。暂时走不开。”江零点点头，信了。“那他们知道我在医院吗？”“知道。我通知过了。”“他们说什么？”顾橘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暗里，亮亮的，满是期待。她想起陈医生的话。想起那些药。想起江零说的“我好怕醒来的时候你不见了”。她开口了。“他们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说等忙完这阵就来看你。说……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别让你受委屈。”江零听着，眼眶有点红。“他们真的这么说？”“嗯。”江零把脸埋进她怀里。“我好想见他们。”顾橘抱着她，没说话。窗外的月亮静静的，温柔散发着如同湖水一般波光粼粼的月光她知道自己说的是谎言。每一个字都是。但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用一个谎言，去填补另一个谎言。用一个谎言，去保护江零不受真相的伤害。用一个谎言，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纸是包不住火的。她知道。总有一天，江零会知道真相。会知道父母已经不在了。会知道这些年发生的事。会知道她是个骗子。但至少不是今天。今天她只想抱着她。“顾橘。”江零忽然开口。“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没有丢下我。”顾橘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我不会丢下你的。”江零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她。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真的？”“真的。”江零笑了。那个笑，比窗外的月光还温柔，还要明亮一些，她又笑了，顾橘有些记不清是第几次了，他她还是和记忆那样爱笑她凑过去，在顾橘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顾橘愣住了。江零退开一点，问：“不喜欢？”顾橘没说话。她伸手把江零拉回来，吻了上去。那个吻很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江零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忘了时间。分开的时候，江零的脸红透了。顾橘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什么？”江零问。“笑你。”“笑我什么？”顾橘没回答。她只是把江零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睡吧。”江零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晚安。”“晚安。”过了很久，久到顾橘以为她睡着了，江零忽然又开口了。“顾橘。”“嗯？”“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现在很开心。”顾橘没说话。“和你在一起，很开心。”顾橘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个开心，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但她没办法。她只能继续。用更多的谎言，去守护这个人的开心。哪怕最后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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