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缱绻梦 #6,缱绻梦-6

2026-11-07 16:50 短篇章节 27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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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香殿昭仪孟氏,情性和婉,动循礼度,册尔为贵妃,协理六宫,佐治于中闱。

孟语仙封了贵妃后,宫中便接连起了几桩不算太小的事。

其一,是刘才人在贵妃的饭食中投下砒霜,意欲于将其毒杀,好在事未得逞;其二,是陈修媛与一位太医于珠镜殿中私通,竟不巧,被皇上与俞太后当场撞破。

这两件事儿和前段时间前朝谭氏之案相比,声势固然不及,但此类宫禁秘事实是不多见,又带着些漏洩春光的艳情色彩,散言碎语如一阵风似的,闲暇窃语私议间,很快遍及满宫。

刘炜如毒杀自己一案的究竟,孟语仙并不是很关心,没死是她福泽深厚,掖庭局自会有人去探查拷问。她更关心陈琉玉,事发那日陈琉玉就被杖三十,送进了掖庭思过,她那个姘头是太医院的御医张雪,如今也关在内狱待决。陈琉玉与自己还算款洽,这事发生的着实突然,孟语仙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短短几日,陈琉玉一事陡然又生变故,听芰荷说,她从掖庭溜出去,私逃出宫,被巡视的羽林卫发现,直接押去了内狱,俞太后震怒,宫人嫔妃私逃乃重罪,是极为严重的事故,不可作为等闲视之,必须从重治罪。

照例,不论嫔御奴婢,宦侍内官,凡私逃者一经捉拿,即处以内狱重刑。

这刑罚本出军中,专以用于惩治逃兵,军法严峻,棍鞭齐施并用,遍及全身,经这一遭后,几乎体无完肤。此刑意在令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得戒示群下,以儆效尤。宫里效仿着制了一套刑罚,改分五日施行,缓刑慢熬,好教人细细品尝其中滋味。

数年来,就出过一起逃宫案,那小宦侍还没熬过第四天就断了气,只这一例,足起到警示作用,禁中少有人敢轻易以身试法。

戌时,厉承容召了孟语仙来含元殿,孟语仙正想借着机会开口求情,不想厉承容竟先一步挽住她的腰,整个人扑进她怀中。

“仙儿,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今天是第一天,内狱里的刑罚已经开始了,厉承容一想到便感觉万箭攒心,声音中带着怊怅若失的腔调,接着说:“都说四海之内,日月所照,悉归天子,为什么朕却一直在失去,朕失去了谭相,现在又要失去琉玉了。”

“皇上,您不生陈姐姐的气?”孟语仙听她这话心里便有了数,只要厉承容松口,陈琉玉就还有的救。

厉承容摇了摇头,陈琉玉和那御医厮缠在一块儿,她见了心里倒真没什么起伏。红杏出墙的种种,她自幼时在宫里就司空见惯,先皇妃妾如云,常沐圣眷的能有几个,寂寞了,寻个模样可心的御医内官、宦侍宫婢解解闷,又或者妃嫔间互相取暖,行事低调些,只不在圣上眼皮底下生波作浪,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便多是看破不说破。

要命的是那日俞太后与她一同而行,她是看陈琉玉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下让她拿住错处,便不会善罢甘休。

杖了一顿就当是代价,厉承容本想着等风头过了,就把陈琉玉从掖庭接出来,谁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逃宫都做出来了,若真说生气的地方,也是因为这个生气,就这么撇下她而去,怎能叫她不犯急,但更多的还是不解,究竟何苦非要自找这种罪受。

孟语仙没有动弹,只轻轻抚摸厉承容的脊背。自己其实也没有多么了解厉承容,她们之间的相处分寸得当,不似寻常皇帝与妃妾。厉承容突然这样对自己推心置腹,她反倒不知如何回应,明明知道她是俞太后身边出来的,却仍将她当做吐露衷肠的洞窟。

“朕尊敬太后,爱戴太后,可她总是要朕做朕不情愿做的事,她是朕的母亲,是朕的至亲至爱,朕不能违逆她的意思。”

孟语仙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厉承容同自己腹心相照,大概因为自己同她都经受过俞太后的训诫,这是一条纽带,横亘相牵,孟语仙想起俞太后掌心的温度,也有其他持在手里的戒具的温度,是她们都体会过的温度。

厉承容大抵也还记得那样的滋味,小时候挨的打,往往记得更清楚,抚触在肉上的手掌是冰凉的,逐渐就变热了,酥麻的灼疼,酸胀的钝痛,一点点穿透肌肤,钻到心底深处。

“母亲爱孩子,孩子也爱母亲,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雏鹰羽翼丰满,自当高飞,强以私心拘之,纵是一片苦心,总会落得两败俱伤。朝堂上事关国运兴衰,俞太后是为社稷,乃以大局为重,可这不一样,这是皇上您自己的事,若您还记挂着陈姐姐,就莫要让自己再后悔了。”

与俞太后有关,孟语仙其实本不该多言,却还是说了。如果将来哪天被俞太后知道,是自己从旁调唆,一顿好打是跑不掉的,孟语仙吐了口气,真到了那日,再行应对吧。

厉承容去了内狱一趟,不日便下了陈琉玉的复位诏书,还往上晋了几级,册为昭仪,俞太后颇为不悦,她也不好强拂。孟语仙心虚似的,连着好几日赴蓬莱宫,在俞太后跟前嘘寒问暖的近身侍奉,一边暗暗察言观色,见太后颜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终于有了余暇去做正经的事,孟语仙来到掖庭看望谭定鸳,中间隔了也有好段日子。

昨儿是旬初,谭定鸳才受过了杖责和掌掴,她趴在矮矮的木床上,见孟语仙来了,也不起来行礼。

“大胆谭氏,见了贵妃不跪下行礼,看来是又欠教训了。”芰荷厉声道。

谭定鸳挑衅似的开口,“呦呵,如今都是贵妃了,怪不得,许久不来我这耀武扬威了,这些日子,可是忙着伺候巴结圣上和太后吧。”

她又发出了令孟语仙厌恶的咯咯坏笑声,尽管嘴咧得太开,扯得脸上伤疼,还是面不改色,酝酿着一肚子坏水,想着怎么往孟语仙身上吐好恶心她。

这个小贱人,当年被她打的哭都不敢哭出声,就是一条下贱的落水狗。哪怕如今成了贵妃,还是改不了那副下贱模样。

“当了贵妃又如何,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觉得我会由你摆布?我可不像你,能放得下身段伺候那老东西,就算是到了这个境地,也是你巴巴地跑来给我解闷儿,而不是我求着你。”

来掖庭的几回,孟语仙没有半分释愦亦或是舒愤之感,谭定鸳好像有源源不竭的精神头,就等着自己过来,好将满腹诟骂之辞倾泻一空,自己亲临掖庭,正好着了她的道,这就是她如今赖以苟活的盼头。

孟语仙心里有了筹算。

“忘了知会你一声,”孟语仙道:“刘才人,她对你倒是一片痴心,你都在这儿了,她却还想着毒害本宫。”

“很可惜,本宫福大命大,没让她害了,本宫也不打算要她的命,赏了她一百杖,受完了刑罚,马上也要送进掖庭幽禁,不过,你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什么意思,”谭定鸳脸色变了,“你要做什么?”

“掖庭距离承香殿忒远,这么来回跑,叫本宫觉得疲累,更何况,留你在这个地方,是有些太便宜你了。你姑母在狱中被皇上赐了鸩酒,本宫想着,你也可以是这样的死法。”

谭定鸳笑得前仰后合,爬起身,试图拉扯孟语仙的衣袂,被芰荷一把拦下,推了回去。

“哈哈哈,你终于要动手了是吗,我还当你多有能耐,能想出什么新鲜花样来,你要是一直这样折磨我,我倒真对你敬佩有加,闹了半天,就这点本事,你这个天生的小婊子,从来都是我谭定鸢的手下败将!”

孟语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好生准备着吧。”

掖庭废妃谭氏殁了,皇帝追念往昔情谊,以德妃之礼入殓葬之。

孟贵妃的身侧,新来了个伺候的宫婢,名唤愿儿,她的模样和此前的德妃有几分相像。宫闱之中,原无须事事挑明道破,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方是长久之道。

没有圣上传召的夜晚,承香殿的灯笼总是早早的熄了,值夜的宫人偶尔会听见些动静,隐约从寝殿内传来,有时候是鞭挞皮肉的脆响声,间或夹杂着女子惙然的呜咽娇喘,若有若无的,听不太清切。

一轮残月隐入云层,乍缺乍圆,如深宫里钩锁连环的隐秘,有多少秘密埋葬,有多少是看得见的,又有多少是看不见的,眇眇忽忽,恍惚无常。

倚枕支颐情缱绻,浑不觉、梦儿萦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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