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爱音给长崎素世的生活带来的改变很多，不过其中一项她并不会做出评价（她绝对不会通过任何一个途径承认其实是喜欢）的就是：千早爱音很热衷于哼歌。

这个习惯起源于很久之前——也就是自第一次翻唱《毫无活力》以来，千早爱音就在粉丝的强烈要求下在这之后的翻唱企划里又录了几期翻唱：包括且不限于歌词奇奇怪怪的ボカロ歌曲、曲调轻快的电波系歌曲、甚至还有一两首节奏比较慢的情歌——而结果自然是意料之内的反响热烈，千早爱音也很是为此开心了一段时间。

于是，非常不吝啬于把这种快乐分享给同居人的千早爱音会在和长崎素世在一起的任何一个时间开始哼唱一些她们二人都熟悉的歌曲：有MyGO!!!!!里的歌，也有她们二人都喜欢的歌——平心而论，千早爱音的嗓音确实很合适唱歌，每当她枕在长崎素世膝头、或是结束一段工作从桌前站起接水喝、或者只是单纯地趴在阳台看风景时，她就会快乐而毫无顾忌地轻轻歌唱起来。

每当这种时候，长崎素世通常都在她身旁：或是抚着她的发丝看书，或是在她附近一起工作，亦或是她和千早爱音一起看那片红得不常见的夕阳时——她都在千早爱音身边。

千早爱音就这样唱着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歌，声带在柔和的颤动里绽出曲调的花，顺着空气传出去不远，却被长崎素世听得真切：她听千早爱音低唱歌里躲进摇篮里的小白猫、听她的歌声里春天湿润而温暖的暴风雨、也听她描绘两个曾经相爱过的、苦涩的人。

千早爱音唱着，而长崎素世就这样屏息凝神地听。

在歌声中，长崎素世在千早爱音哼唱的曲调里缓慢地行走，她几近贪婪又装作漫不经心地听，偶尔居然生出希望这些歌会是千早爱音只为她而唱的想法。

但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长崎素世笑自己，没有人应该为了其他人而活，千早爱音也不会、亦不应该这么做。

但，此刻长崎素世靠在沙发上，抬眸看向拖着地的千早爱音，而她的嘴里正哼唱着两句歌词：

“……何度でも，
何度でも叫ぶ……”

长崎素世听过这首歌，事实上——她们的前辈就翻唱过这首歌，而不同于原曲鼓动着一往无前的孤寂、亦不同于前辈欢快地在孤独里虽漫无目的但依旧笑着往某个方向前进的跃动，千早爱音唱得就像千早爱音：刨去所有乐器，单纯干净的人声低低的，反而让人更加集中在歌词上。

何度でも、何度でも。

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

千早爱音唱着，而长崎素世一如既往地听着——却在并不像往常那样只是浸入千早爱音的歌声里。

长崎素世看着千早爱音歌唱的样子，突然感到寂寞。

寂寞是非常不讲道理的情绪，它让长崎素世即使正与爱人处在一个空间，心底也会生出细密的疼痛——并不是孤独而寂寞，而是因为曾感受过孤独而寂寞。

毕竟，就像知晓千早爱音并不是将每一首歌都只唱给她听一般，长崎素世也并不能保证千早爱音能保证今后的时间里她能永远不会再孤独。

ああ、
何度でも、何度でも。

但是，永无止境确实是一个伪命题，像没有永远一样——长崎素世在永恒的维度上感到寂寞。

……歌声停下了。

当长崎素世意识到的时候，千早爱音已经站在她面前良久，此刻正歪着身子用一种混合着专注、好奇却又掺着了然的奇异神色端详起了长崎素世脸上的表情。

“……”

长崎素世皱眉，和对方在一起很久后几乎被磨得差不多的逆反心理又一次冒芽，她没好气地朝着这张脸丢了一个：“干什么。”

千早爱音没有对她说的话做出反应，反而一边迎着长崎素世的目光一边若有所思地眨着眼、直起身来，于是长崎素世就知道——这人肯定没琢磨什么好心思。

果然，下一个瞬间，一声也不吭的千早爱音就这样一屁股坐到了长崎素世的身边，然后很自然地在长崎素世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长崎素世皱眉，正式作为问句问出口的话语这一次多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不解：“……干什么？”

然后，千早爱音居然就这样在长崎素世面前叹了一口气——很愁眉苦脸的样子嘟起了嘴：“啊呀……soyorin呀……”

等长崎素世头顶上冒出来可能七八个问号，千早爱音才堪堪顶着她那副表情朝长崎素世很理所当然地眨眼：“是膝枕啦——膝、枕。”

长崎素世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头顶上问号翻倍的模样，实在是从哪个角度都想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突然又在干什么的长崎素世愣了一下，还是决定把问题直接摆在眼神里问千早爱音。

没想到千早爱音看着她还有脸笑，她又拍自己大腿，轻微的啪啪声和她的声音一同响起：“你看啊，平时不都是soyorin给我做吗，今天让soyorin也来体验一下吧。”

问了还不如不问的回答让实际上也并没有问的长崎素世问号全部变成了等量的省略号，刚刚一瞬间涌起的心情都消散了大半，又不知道千早爱音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人打算直接站起身走掉——却在站到一半的当口被很明显不想放她走的千早爱音“诶”一声拉住了手臂——然后硬生生地扯到了千早爱音腿上。

……长崎素世现在有点恼火了。

千早爱音的大腿并不算很柔软，昔日的羽丘运动健将身上漂亮的肌肉此刻很有韧感地垫在长崎素世头下。千早爱音垂下头，落在长崎素世表情无可奈何侧脸上的眼神柔和，修长的手指抚过长崎素世发红的耳垂，又在对方瑟缩而试图朝她投来不满眼神的当口弯腰，笑嘻嘻地在女友发烫的额头和侧脸上落下了七八个轻柔的吻——这下长崎素世彻底安静了，耳垂更红得似乎要滴血的人干脆闭上了眼，和千早爱音陷入同一片完整的沉寂中。

在这片沉寂里，千早爱音端详着长崎素世，在这一片并不令人感到无趣或是昏昏欲睡的沉默中轻轻地抚着长崎素世的头顶，而长崎素世静静地，只是安静地呼吸着，却似乎离她有些遥远，令千早爱音几乎也被浸到长崎素世在刚刚她拖地时无意间展露出来的情绪里。

于是千早爱音决定开口，一如既往地把长崎素世拉进另一个更难以解决的问题里：“soyorin觉得——一个人超级超级厉害的人，会怎么生活呢？”

长崎素世在她的膝盖上发出细细的“嗯？”声，于是她知道长崎素世在听，就温和地摸着长崎素世的头，把这个问题一点点地缩小：“我以前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学习、乐队——和soyorin，如果能做到这三份的话，就很厉害了。”

长崎素世在千早爱音的腿上想反驳什么似的动了动，但千早爱音没让她开口，反而抢着说：“啊啊，但是，我想了很久……也做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长崎素世的头偏了偏，似乎是想看她，但被千早爱音温柔地蒙住了双眼，羽毛一样的触感在千早爱音手心翩跹着，于是千早爱音的语气也像沾上了鳞粉一样轻柔：“因为……我没有办法把soyorin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分成所谓‘一份’，再放到生活里呀。”

“学习的时候，我会想起你；在乐队演奏、在舞台上表演，你站在我的身边——就连梦里，soyorin也钻了进来……”

千早爱音平静地说着，蝴蝶却在她掌心里挣扎起来，压在额角的手腕传来滚烫的触感，已经猜到掌心底下的长崎素世会是什么表情的千早爱音吃吃地笑，但没有松开手，只是继续说：“——和soyorin待在一起的时间，把我的其他部分都染上你的颜色了——那个时候，我发现我好像永远也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厉害的人了。”

“不过呢——在我发现的那一瞬间，我其实没有感到伤心。”
千早爱音的声音又变得像唱歌一样好听了，她愉悦地，几乎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般宣布着：

“……我好开心啊，soyorin。”

“如果是soyorin的话，那么我变成笨蛋也没有关系啦——就算脑子里全是你也没有关系，因为……”

千早爱音的声音突然变得低低的，但还是那么清晰又柔和，就连呼吸变得急促的长崎素世都听得清楚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因为我好喜欢你呀，soyorin。”

——所以。

三分之一也好，五分之二也罢，我想要你一直在我的生活里。
千早爱音没说出口她的后半句话，因为长崎素世最终还是挣脱了她的手心——却又被玩心大起的千早爱音把另一只手盖在了变成仰躺的长崎素世脸上。蓝眼睛的主人从指缝里看着她，放弃挣扎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点郁闷，过了一会才闷闷地从她的掌心底下问：“……所以你拖地拖到一半跑来给我膝枕，就是为了说这个？”

千早爱音眨着眼和长崎素世对视，回了一个很理所应当的“嗯！”。

长崎素世在千早爱音的手心很长地叹了一口气，又短促地笑了一声，湿漉漉打在千早爱音手心的气息都烫烫的：“那好吧……你要把地拖完吗？”

千早爱音眨眨眼，趁机用空着的那只手和长崎素世十指相扣：“如——果——soyorin陪着我的话！”

长崎素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呵，于是丢给千早爱音四个字：“……就这一次。”

于是千早爱音欢喜地拉着长崎素世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始拖那片没拖完的地，转而就这样在暖洋洋的大厅里像刚放学的小学生一样拉长崎素世的手一甩一甩，看着她的眼睛又开始唱起歌，一首她们都听过的歌：

“……できれば横にいて欲しくて，
どこにも行って欲しくなくて，
僕の事だけをずっと考えていて欲しい，
でもこんな事を伝えたら格好悪いし，
長くなるだけだからまとめるよ——”

唱到最后，千早爱音冲着长崎素世眨眨眼，于是长崎素世也就在那句她也知道的歌词空档里轻轻地凑上去，在千早爱音的唇面上落下一个吻。

千早爱音在这个轻柔的吻里瞪大了一点眼睛，又在下一个瞬间也轻轻地吻回来，舌尖带着粗糙的触感碰上唇面，长崎素世于是不再这一个瞬间寂寞。

可能永远真的是伪命题，但是——

也伸出舌尖轻轻触碰对方的长崎素世感到和被她亲吻的人一样的快乐。

她决定在目前、下一个瞬间，下下个瞬间和一首、或者很多首歌的时间里，暂时不去想永远。

于是长崎素世伸手，环住千早爱音的脖颈，在把“永远”又往后推了一点的旋律里轻轻地唱这首歌。

……也许，会唱很久也说不定。

但，长崎素世在温暖的喜悦里想，她总归是愿意等的。

无论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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