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直井爱叶来说，料理原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自从中学时被母亲抛弃之后，做饭便成了她每天的日常。

起初，她也曾为了转移注意力，刻意做过一些稍微复杂的菜式。

然而，有一天，她亲眼目睹父亲擅自吃掉了她放在冰箱里、原本准备当作早餐的小菜。那一刻，所有的干劲迅速冷却。

成为一个沉溺酒精、只剩下暴力的男人赖以生存的“养料”，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强烈厌恶。

渐渐地，她甚至连站在厨房里都觉得疲惫。上高中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要么吃便利店买来的东西，要么只随手做些一人份、能迅速解决的食物。
不久之后，水槽里堆满了脏兮兮的餐具，烧焦的——并非她造成的——锅具也随意放置着，厨房逐渐变成了连吃饭都会让人心情低落的地方。
荒废的气息不断蔓延，越过厨房，侵蚀了整间屋子，最终变成了一个连呼吸都让人感到痛苦的地方。

然而，高中毕业后，与吉泽来未开始共同生活，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虽然居住面积与过去和父亲一起住的公寓相差无几，但自从两人开始同居，房间里铺上了色彩鲜艳的地毯和窗帘——虽然并不昂贵——餐具和厨具也一应俱全。
那个曾经连深呼吸都令人踌躇的房间，早已成为过去。
终于，直井爱叶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安息之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傍晚，锅中炖着胡萝卜、洋葱和土豆——是热气腾腾的什锦汤。
这是她最拿手、也最适合寒冷冬天的一道料理。

她一边哼着似乎在哪儿听过的流行歌曲片段，一边寻找用来盛菜的盘子。

这时，公寓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她回来了。

得快点装盘才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回来了……外面冷死了——」

「欢迎回来，饭已经做好了。」

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吃什么？」

「什锦汤，刚刚煮好。」

「啊……活过来了。外面真的好冷。」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说明是真的很冷嘛。我去擦桌子。」

「拜托了，我马上端过来。」

准备就绪，两人开始吃晚饭。

「大学那边怎么样？」

「现在在写毕业论文。我倒还好，但同一个研讨室的人好几个都被否掉好几次了。」

「然后啊，他们还跑来跟我说，‘吉泽同学，你真聪明呢——’真是受不了……他们以为我没吃过苦吗？」

「哪儿都一样吧，那种人。」

「真的。大家都被惯坏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刚开始同居的时候，她一直被母亲的幻影所困扰。

进入大学几个月后。

起初，我还以为她只是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渐渐地，我意识到并非如此。

她一回到家，哪怕我就在身边，也一句话都不说，径直走向书桌，一直学习到深夜。

偶尔听到她的声音，仔细一听，却是责备、鞭策自己的低声呢喃。

她双眼布满血丝，一边嘟囔着，一边只是机械般地在笔记本上飞快书写——那已经不再只是努力，而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起初，这样的情景只在考试期间偶尔出现，但频率逐渐增加。

即使我下班回家，忍不住催她休息，她也依旧死死地坐在书桌前。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她无视了我的呼唤，仍然打算继续学习——那一瞬间，我的忍耐彻底崩溃了。

我夺走了她的笔记本，两人因此爆发了争吵。

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忘记她当时的表情。

那与我父亲施暴时，萌奈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几乎忘了该说什么。

可随之而来的怒火像潮水般涌回，我把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然后离开了家。
明明好不容易才一起生活。

明明好不容易才拥有了可以安心的日子。

我想要的，只是那个只看着我的吉泽。

走在夜路上，我想起了父亲的身影，也为自己失控的愤怒感到一丝羞愧。
我是不是，做了和他一样的事？

在发怒之前，难道就不能先说些什么吗？

会不会，其实只是我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了她？

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得回去。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我转身，回到了公寓。

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时，只见吉泽趴在被褥上，放声大哭。
起初她并没有注意到我回来，直到听见声响，她才抬起头，用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扑进我怀里。

我猜，她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不只是这样。

除了害怕失去我的孤独，她也在恐惧着——自己仍未能从母亲的枷锁中解脱。

她断断续续、夹杂着啜泣，把压抑已久的情绪全都倾倒出来。

她也是受害者之一。

无论是为我着想而行动的她，还是因母亲而流泪的她，都是吉泽来未。
当我意识到，她和我一样——被母亲抛弃、蔑视只剩暴力的父亲、怨恨他人幸福——都是带着伤痕活下来的少女时，我一边抱紧吉泽，一边流下了眼泪。

最终，在两人哭到精疲力尽、情绪平复之后，我们好好地谈了一次。
吉泽会珍惜与我相处的时间。
而我，会支撑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吉泽在家学习都会严格控制时间，而我在工作提前结束时，也会更多地关心她。

如果在家学习不够，她会去大学图书馆或咖啡店，但即便如此，在家里，她也会把时间留给我们两个人。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空虚成群、却不认真学习的学生，才会让她感到愤怒吧。

一边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晚餐渐渐接近尾声。

就在我吃完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对了，我们以前读的那所学校，好像要没了。」

「真的假的？」

「嗯。我们毕业后，堀江老师被逮捕，各种问题接连发生，最后决定和另一所高中合并，那栋校舍本身也会被拆掉。」

「老师里本来就没几个像样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那所学校，几乎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除了遇见吉泽。
虽然是特招生入学，但几乎只是老师们用来刷评价的工具。入学后，周围的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言，私下里窃窃私语，我也完全不想和他们混在一起。

无聊、空虚、无人注视的日子让我厌倦不已。
可从在那天、那道楼梯上听见吉泽的抱怨开始，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最初，我只是把她当作玩具。
但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我看见了她比任何人都拼命地活着、执着地去爱人的温柔。
那份光芒，对我来说太过耀眼。
我曾因那耀眼而躲进自己的壳中，试图掩饰逐渐被她吸引的自己，可她用那份炽热的情感与行动力，彻底攻破了我的防线。

在回味高中发生的种种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吉泽，要不要现在去学校看看？」

看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学校每天在上学时间过后，校门就会关闭。

当年毫无干劲的我，在迟到之后想进入校舍时，曾经使用过一条“特殊路线”。

校舍后方，有一座老旧仓库。仓库旁边的铁丝网早已破损。
只要身形稍微纤细一点的人就能轻松钻过去，而身体还算柔软的我，自然也能顺利潜入。

当我当着她的面重现这一幕时，她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你居然是从这种地方进出的？居然没被发现……」

「挺好的吧？从校舍那边看，这里会被附近的树挡住视线，而且这一带杂草也没人打理，就算近看也不显眼，还挺方便的。」

时间早已跨过午夜，能听见的，只有风吹动草木的声音。

我原以为会有警卫，但校舍的窗玻璃已经破碎，外墙上也被喷漆涂满了涂鸦——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早已无人看守。

「听说正好明天就要拆了，连警卫都没安排。」

「吉泽，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是来试胆的人告诉我的。就是那个之前还跟我说什么‘你真聪明呢——’的家伙。要是有空说那种话，不如先去预习点东西。」

「但吉泽你不也来了嘛。」

我带着点坏心眼，抛出这个问题。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如果直井要来……我来也行。」

她别过脸去。
我没有错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好——可爱。」

「要不回去？」

「没事吧，反正都来了。」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到她这么可爱的一面。
我在心里嘀咕着：果然，约她出来是对的。

潜入校园后，我们从被破坏的正门进入了校舍内部。

校舍里似乎被人翻找过——不论是出于破坏欲，还是为了搜刮值钱的东西——玻璃碎片、桌椅四处散落。

从窗外照进来的，有月光冷白的光，还有路灯昏黄的光影，在走廊里交织。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我们沉默地，朝曾经待过的教室走去。

对她来说，这里或许也并非全是美好的回忆，她看起来并没有沉浸在感伤之中。

意外的是，教室并没有被破坏。
只有墙上的公告和装饰被撕了下来。

月光从窗边洒落，微微扬起的尘埃清晰地描绘出光的轨迹。

「发生过那么多事，现在再看，还是会觉得怀念呢。」

我这么说道。

「确实……虽然几乎没什么好的回忆。」

她的话，没有再继续。

确实，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可即便如此，那段时间，我们确确实实地活过。
对于十七岁的少女来说，那些困难与痛苦过于沉重。
即便如此，我们仍拼命挣扎着，努力活下去。

我和吉泽，确实存在过的证明，就留在这里。

所以，能在这所学校度过那段时光，真的很好。

「总觉得，一想到它要消失了，就有点寂寞呢。」

「嗯。」

她点了点头。

然而，回应我们的，只有校舍的寂静。
话语，迟迟无法出口。

无法再忍受这份沉默，我环顾四周。

无意间，视线落在教室后方的储物柜上。
我发现了某样东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拿起“那个”，朝吉泽问道：

「吉泽，这是什么呀——？」

「雕刻刀吧。」

她淡淡地回答。

我把它递给她，又继续问：

「吉泽，这个……也算是凶器吧？」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轻轻笑了一下。

「难道……你要拿它刺我吗？」

「怎么可能对重要的人做这种事。」

胸口微微一震。

重要的人……
仅仅是这个称呼，就让我感到一丝喜悦。
但，还不够。

「重要，是指哪种重要？」

「重要就是……重要的女朋友吧。」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出她在害羞。
可我想要她再往前一步。

「‘重要’的话，我还是不太明白。」

「欸……」

她没有与我对视。
双手的指尖不安地扭动着，话语有些迟疑。

沉默了片刻后，她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缓慢而认真地说道：

「我最重要的……最喜欢的……我深爱着的人……」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脸红得不像话。
而听着这句话的我，连指尖都瞬间变得滚烫。

明明没有打算逼她说到这种地步。

仿佛灵魂从身体里抽离，恨不得立刻扑向她。
想现在就待在她身边，想……亲吻她。

这样的冲动一瞬间席卷全身。

刹那间，眼眶发热。

为了不被发现，我移开了视线。
希望黑暗能将一切隐藏起来。

然后，努力压抑住颤抖的声音，缓缓挤出一句话。

「我好开心。」

「我也是……最喜欢你了。爱着你，吉泽。」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上浮现的不是害羞，而是一种纯粹而温暖的笑容。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

短暂的时间里，温柔的静谧包围着我们两人。

打破沉默的，是吉泽。

「难得来一次，要不要用这个留下些什么？」

「好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清晨，拆除校舍的施工人员进入了校园。

即便校内一片狼藉，他们依旧熟练而迅速地拆除着内部结构。

「这个教室的桌子状态还不错，可以送去回收。有明显损伤的就剔除掉。」

在现场负责人的指示下，工人们利落地开始分类。

当作业进行到一半时，有人停在了一张桌子前。

「这张桌子，应该直接报废吧。有划痕。」

被贴上“废弃”标签的那张桌子上，刻着这样的字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爱你」

「永远，都爱你」

「N & Y」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同一时间，在某间公寓里。

明明已经是正午，两名少女却仍然相拥而眠，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悲伤的冬天已经过去。

预告着繁盛春天到来的鸟鸣，在窗外回荡。

樱花盛开的日子，也已经不远了。

小说相关章节：Fujisanro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