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曦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三杯酒的余烈，在楚怀川耳中惊雷般炸响。

　　楚怀川打开塑料袋，拿起一个微型探头，借着动作的余裕，组织着语言，语调刻意平缓：「这些摄像头是……」

　　「先生。」秦曦打断他，换了个称呼，没有再叫他客人，「人在震惊时，瞳孔会放大，上眼睑会提升，下眼睑会绷紧，这是最不受控的自主神经反应。」

　　她的话几乎是迫使着楚怀川抬头，视线对上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

　　楚怀川的平稳呼吸第一次有了屏断感。

　　他突然意识到，在她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面前，他极有可能会被看到某种真实，既不是「楚怀川」，也不是「游隼」，而是自从母亲故去后，就再未示人的真实。

　　这比秦曦有任何阴谋都要危险。阴谋可以见招拆招，洞察让他无所遁形。

　　预感到可能会反过来先被她撕破伪装，一股狼狈感直击灵魂。

　　这感觉陌生而可耻，却瞬间催生出一种微妙的占有欲，还有隐秘的兴奋。

　　先前被「焰心」引起躁动的血液，此刻似乎随着秦曦的声音一起，在皮下游走聚集，流向下腹，衍生出令他更为陌生的……

　　性冲动。

　　他沉寂多年的欲望，似乎正在微微抬头，这让他焦躁不已。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如果不是有必要维持生命，吃饭喝水睡觉他都嫌浪费时间。美食美酒，美景美人，他从不多看一眼。

　　享受低级欲望，就如同是对他所选之路的一种背叛。

　　楚怀川思考着秦曦话中的机锋，调整了一下坐姿，强行将那冲动压了下去。

　　该用哪种假面来应对这个危险的女人？是楚二公子的虚与委蛇，还是游隼先生的步步紧逼？

　　楚怀川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秦曦仍然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某样被糖纸裹着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放在小几上，剥开了糖纸，往楚怀川的方向推了推：「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一枚小小的红色药丸躺在糖纸中间，是「火丸」。

　　楚怀川捏起糖纸看了看成色，是最新的。

　　三个星期前被警方介入的那次交易，那三箱货就是它，如今「夜翎」手中有一箱。

　　还有两箱，在「枭」和警方手中。

　　楚怀川微笑着，不说话。

　　秦曦又从一边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以及……这个？」

　　楚怀川翻了翻，是实验记录和分子式，也就是新配方，她竟直接给了出来。

　　他不打算再搪塞，点头承认：「是。」

　　这一个字，也几乎等同于承认了酒吧主人的身份。

　　他审视着秦曦，语气是肯定而非疑问：「是你做出来的，这新配方。」

　　即使镇静如秦曦，眼里也似乎有一丝诧异。

　　「是我。先生这么聪明，和你打交道，看来可以少费很多唇舌。」

　　秦曦语调平淡，显得只是在陈述事实，因而这褒奖比刻意的奉承更令人心痒。

　　楚怀川的唇线抿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微醺回响酒吧的兼职只是个幌子，对吗？」

　　秦曦点头：「是。我每次从正门进去留下痕迹，然后从后门监控死角出去，开车去秘密实验室，忙完再开车回来，最后从正门离开。」

　　楚怀川想起几天前，就在这个房间里，严景峰下跪求他救严逸凡，严景峰那手握配方当作筹码最后赌一把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楚怀川放下「火丸」，仰靠在沙发上：「你想要什么？捞严逸凡出来？」

　　秦曦毫不犹豫：「我想要实验室。」

　　她的回答有些出乎楚怀川意料，他忍不住问：「那严逸凡呢？」

　　「他有可能会供出我，如果先生做得到的话……」

　　秦曦没有说下去，楚怀川还是从中嗅到了令人心悸的冷酷。

　　不过这个烂透的世界，人和人之间本质如此。如同雌狮只会跟随雄狮之间决出的强者，女人依附更强的男人，也只是天经地义，尤其是在充满血和罪的地下世界。

　　「你……够狠。」楚怀川似笑非笑，「这么说，你是主动找来这里？」

　　「严逸凡打电话不避我，我听到过，谈判地点是舒怀酒吧。这里一定会有厉害人物，所以我来，想重新找一个实验室。」

　　「既然是主动找来，又为什么『因为我』要辞职？」

　　「经理让我专门服务这间房，但是几天过去，一个客人都没有。我问了才知道，这间房只有你会来。我不想被富家公子看上，所以辞职。」

　　「你讨厌富家公子？」

　　「我讨厌被『看上』。」

　　秦曦的眼神里有厌恶，但很难说清那厌恶到底指向什么。

　　「先生，昨天以前，我以为你只是个有钱的客人。」秦曦谈论着他的行为，没有一丝一毫不悦，「今天，我发现我家被监视了，本来还不是很确定，不过你问起严逸凡……我确定了，你在查我。」

　　「你甚至知道那条项链，有如此灵通的消息渠道……」秦曦说了下去，也没有一丝一毫谄媚，「先生，你的权势和聪明，能比严逸凡提供更安全的实验室。」

　　楚怀川看着她那冻土般的神情，饶有兴味：「我监视你，你不生气？」

　　秦曦没有正面回答：「情绪没有意义，只会影响合作。」

　　「合作？」楚怀川十指交叠，嘴角噙着一抹笑，像是猎手看到天真的猎物踏入了领地，「合作，就是生意，也就是交易。秦小姐，你要我为你提供实验室，你呢，可以给我什么？」

　　「『火丸』的配方和后续研究，在先生眼里，价值不够大吗？」

　　「如果我觉得不够呢？」楚怀川的笑意里带了几分挑衅。

　　秦曦像是早有准备：「那就请先生看一样东西。在我家，我去拿过来。」

　　秦曦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楚怀川想起她家的毛绒玩具，还有二楼那个上锁的房间。

　　「在上锁的房间里？」他几乎是立刻追问。

　　秦曦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上锁的房间，顿住了，过了几秒才回答：「不是。我要给先生看的东西在冰箱里。那房间里没什么重要的，只有一些我母亲的遗物。」

　　楚怀川当然不信：「什么样的『遗物』，能让你犹豫成这样？秦小姐，我不希望我的合作者藏着秘密。」

　　以秦曦的自控力，几秒的迟疑，那房间里的东西，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普通。

　　秦曦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仿佛在思考要不要启齿。

　　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依旧平静，却很慢：「……性，用，品。」

　　楚怀川愣住了，还以为听错：「什么？」

　　秦曦咬了咬牙，快速重复：「性用品。」

　　这三个字钻进楚怀川的耳膜，嗡鸣着，像要把他冷寂下去的血液又激沸似的。

　　「我不信。」楚怀川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走吧，看看你说的冰箱里那样东西，你不用去拿了，直接带我去看。」

　　秦曦沉默了很久，终于答应。

　　秦曦要楚怀川从酒吧后巷出去，走过一段巷子，她则从正门骑车走大路，两人在路口汇合。路口没有监控，是和她在微醺回响酒吧时同样的把戏。

　　三月夜风微凉，直往楚怀川的大衣外套里钻，就像秦曦的影子，直往他脑海里钻。

　　那淡色双唇，一直在吐着惊人的词句。什么「焚尽世界的烈焰」，什么「酒吧的主人」，什么「自主神经反应」，什么「我想要实验室」……

　　还有什么「性用品」。

　　是真的？还是她为了掩盖房间里的秘密，编出的借口？

　　楚怀川走到路口时，秦曦已经在等了，跨坐在她那辆旧摩托上，戴着头盔，看不清表情。

　　不过即使摘下头盔，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上车。」秦曦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说出下一句惊人的话来。

　　楚怀川坐上摩托后座，刻意往后挪了挪，不与她靠太近。

　　秦曦熟练地穿街过巷，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把楚怀川放了下来：「顺着这条河一直往前，河拐弯的地方就是我家。」

　　楚怀川一路走过去，果然又是没有监控的路。

　　在河拐弯的地方，是他在视频画面里见过的秦曦家。附近其他人家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有秦曦家像个孤岛一样被圈在了河道的弯里，与别的住户相隔很远。

　　秦曦已经收好了摩托，在院子里等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树上。

　　过了一冬，树光秃秃的，新叶刚刚抽芽，在夜色里像团绿雾。

　　「进去吧。」他走进院子。

　　秦曦开门时，楚怀川想起监控里她傍晚回家后迅速找出所有探头的画面：「你找探头的本事可不小。」

　　秦曦若有所思：「先生，如果我把探头的秘密告诉你，你会放弃要我打开二楼的房间吗？」

　　聪明如秦曦，当然知道楚怀川为什么一定要跟来。但自她坦白了合作的意图，主动权早就到了他手上。

　　「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来，就应该知道，这两个秘密我都要弄清楚。」秦曦进了门，楚怀川紧跟其后，打量着客厅，语气多了几分强硬，「秦小姐，这是你合作的诚意。」

　　听到「诚意」的字眼，秦曦不再扭捏，拿起门旁玄关柜上的毛绒玩具大嘴猴，利落地拆下了眼睛，那里面，竟有一个微型探头。

　　「如你所见，就是这样。」秦曦将那个探头又放了回去，完美伪装在布料后。

　　「原来……如此。」

　　楚怀川环视屋子里的毛绒玩具，玄关柜上有个大嘴猴，餐边柜上有个可达鸭，冰箱顶上有一只蓝精灵，沙发上则有一只大棕熊，有些年头了，毛都秃了不少。

　　他记得渡鸦传给他的照片，各个房间里也都有不少毛绒玩具。

　　真相如此简单，甚至带着点冷幽默。

　　她早就在家里布满了探头，当然知道有人进了她家，在什么位置安了东西。

　　居然会把摄像头藏在毛绒玩具里……这是种怎样隐秘的防御？她随时担心有人会进她家？

　　秦曦已经向冰箱走去。那冰箱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家用冰箱，没有什么特别。

　　「等等。」楚怀川叫住她，「先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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