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密得像揉碎的冰线，斜斜扎进泥地里砸出细坑，转眼积成水潭。
车轮碾过坑洼时，黄浆“噗嗤”溅起来，糊住半扇车厢板，混着路边梅果烂透的甜腥气，裹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发酵，酿出股冲鼻的酸馊味，钻得人鼻腔发疼。
铁链拖在底板上的声响磨得耳膜发涩，比车轮碾地的轰鸣还让人烦躁，二十多号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每个人的领口都结着青灰色霉斑，像撒了把烂芝麻，汗味、锈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迷迷糊糊里，喉间一阵痒意涌上来，我猛地呛咳着醒了。刚睁开眼，就看见对面铺位的奴隶佝偻着背，用脏得发黑的袖口使劲抹嘴，咳出的痰落在泥垢里，黏糊糊的裹着点暗红血丝——这鬼天气又潮又闷，连咳嗽都像会传染，车厢里时不时就飘来两声压抑的咳。
“小莲？”我伸手推了推身旁蜷缩的身影。她昨天还把那半块发霉的窝头塞给我，边缘霉得发黑发苦，她偏挑了更烂的那半啃，此刻却像只被暴雨打透的小猫，缩在角落浑身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
手背贴上她额头的瞬间，烫意猛地窜上来，我下意识缩了缩手，又赶紧贴回去。那热度灼得掌心生疼，比晌午被太阳晒透的车板还烫人，鼻尖蹭到她汗湿的鬓角时，一股淡淡的杏仁甜腥气钻了进来——是霉雨病。
我知道这种病，去年在南边的矿场，我见过染病的人烂掉半边脸，死的时候浑身都飘着这股发腻的腥气，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视线往下移，她脖颈上的灰白色斑块已经连成了片，像结了层薄霜，顺着衣领往下蔓延，触目惊心。
“别怕，我去要药。”我咬着牙扶她躺平，手指抠进车厢板的裂缝里，木刺扎进指尖也没察觉，只死死攥着不肯松。
那些押运的糙汉子腰间总挂着个灰扑扑的铁皮盒，里面装着方块药片，上次有个断了腿的监工，嚼着这玩意儿硬是扛过了疼，说不定能压下小莲的病。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雾气裹着车队的灯火，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他们嫌我们在车上排泄脏，天黑后总会敞着牢门——反正有“锁魂咒”捆着，谁也跑不远。
我踩着车辕跳下去时，右腿旧伤突然抽疼，是上个月监工用铁棍砸的，阴雨天总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车辕才站稳，裤腿蹭进泥水里，凉得刺骨。
领头的车厢亮着灯，里面传来猜骰子的吆喝声，混着酒气飘出来。我攥着衣角慢慢走过去，指尖捏得发僵，指节泛着青白，叩门的声音在雨声里轻得可怜，怕惊扰了里面的人，又怕没人听见。
笑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条缝。满脸胡茬的男人探出头，嘴里叼着根枯草，看见我的瞬间，眉头拧成了疙瘩。
“求您……给片药。”我的声音止不住发颤，舌头像打了结，“我朋友快不行了。”
他没说话，突然伸手揪住我的后领，粗糙的布料磨得脖颈生疼，领口的霉味直往鼻尖钻。我被拎得双脚离地，胃里的酸水猛地涌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回去，下一秒就重重摔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嗡的一声，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嘴里立马尝到了铁锈似的血腥味。
“滚。”他吐出一个字，转身往车队后面走。
我趴在泥地里，烂草和泥垢钻进指甲缝，疼得倒抽冷气。他该不会是去送药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按下去——在他们眼里，我们跟牲口没两样，哪会管死活。
可小莲还在等我，我不能放弃。腿像断了似的抽着疼，我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一步一瘸地跟在他身后，雾气裹着身子发冷，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对小莲动手。
小莲的尖叫突然刺破雾气，尖锐得像针，扎得我耳膜发疼。脑子一片空白，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似的往前冲，右腿旧伤彻底崩开，疼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却还是硬生生拖着腿往前跑。
刚冲到车厢门口，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被狠狠扔出来。我扑过去死死接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吓人，比平时瘦了一大圈，头歪在我臂弯里，额角磕出个血口子，暗红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淌，沾湿了我的袖口，凉得发黏。
“区区奴隶也配要药？”那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皮靴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打在我脸上，又冷又脏，“染了病还敢留着？传染给其他货，你赔得起？”
他的脚朝小莲踹过来时，我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挡住。靴底狠狠踹在我后背上，骨头像要裂开似的疼，我却死死抱着小莲，指甲抠进泥地里，哪怕指尖磨破了也不肯松手。
“住手！”我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我们是‘金银天使’！在市场上很值钱，你伤了我们，货主不会放过你的！”
他果然停住了，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笑，笑声震得我头疼。
"金银天使？老子拉了十年货，还是头回见天使跟奴隶挤一车！"
笑够了，他抬脚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疼瞬间窜遍全身，我忍不住痛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只觉得指尖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给我拖回去。”他踹了踹小莲的腿，语气狠戾，“让她跟这丫头一起受‘灼印’，省得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灼印是用烧红的烙铁烫肩胛骨，烫出奴隶的标记。我被两个糙汉子按在冰冷的车板上，木刺扎得手臂生疼，烧红的烙铁“滋滋”冒着热气，还没碰到皮肤，灼人的热浪就扑过来。
耳边传来小莲压抑的哭声，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我闭上眼，心里的疼比后背的灼痛更甚，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烙铁烫在皮肤上，皮肉烧焦的糊味混着疼意，让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疼得醒过来，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后背的灼印火辣辣地疼，我趴在小莲身上，她的呼吸轻得像羽毛，几乎感觉不到。
指尖突然被轻轻划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我，我僵了僵，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没事的……我们是朋友啊。”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眼泪汹涌而出，混着她身上的汗和淡淡的杏仁腥气，蹭得满脸都是。心里又酸又疼，堵得喘不过气，却只能死死抱着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分到的半块霉窝头，我都掰给她大半，自己只啃点硬邦邦的霉边，就着浑浊的泥水咽下去。
可她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脖颈上的斑块越长越大，爬满了脸颊，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呼噜声，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拼命。
第三天清晨，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冷得人发抖。我像往常一样伸手推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就僵住了——那触感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小莲？”
她没应声，眼皮紧闭着。我慌了，使劲晃她的肩膀，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脖颈上的斑块已经变成了青黑色，溃烂的地方渗出淡黄色的脓水。
“不会的……小莲！”我疯了似的尖叫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撞来撞去，却没人回应我，只有铁链拖地的冷响，“你醒醒！看看我啊！”
车厢外传来押运人的脚步声，他们掀开帘子，看见小莲的样子，只是皱了皱眉，嘟囔着“晦气”，伸手就把我拉开。
我死死拽着小莲的衣角，布料被我扯得变形，指尖都快嵌进布料里，可他们的力气太大，像拎牲口似的把我拖开，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的灼印撞到车板，疼得我眼前发黑。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像拖死猪似的，拽着小莲的胳膊把她拖下车，扔在路边的草丛里。泥水溅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
“不要——！”我疯了似的扑过去，膝盖在石子路上磨出了血，火辣辣地疼。我抱着小莲冰冷的身体，她的皮肤硬邦邦的，再也没有了那灼人的热度，只有刺骨的凉。
“可惜了。”有个押运的走过来，用靴子踢了踢小莲的脸，语气轻佻，“那家伙下手太狠，不然还能卖俩钱。”
“就是，不过这病本来就活不成，早死早干净。”另一个人接话，笑声粗哑刺耳，“省下点口粮喂别的货也好。”
他们的笑声像冰锥，一下下扎在我心口，疼得我浑身发抖。怀里小莲的身体越来越冷，那些画面突然在眼前旋转：右腿的旧伤、手背上的碎骨、小莲脖颈上的斑块、额角的血口子……耳边的笑声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鸣响，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点点攒着，憋得快要炸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突然，那些押运的人开始尖叫，他们捂着喉咙倒在地上，脸憋得青紫，七窍里一点点往外冒黑血，身体抽搐着挣扎，很快就不动了。
车队里的灯火一个个熄灭，雾气里飘着浓郁的血腥味，盖过了梅果的甜腥和泥土的潮气。
我慢慢站起来，怀里还抱着小莲，一点都不觉得沉，看着那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里没有一点波澜，心里空荡荡的，连疼都感觉不到了。雨还在下，打在身上冷得发抖，我却一点都不在意。
我拖着小莲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看见一棵粗壮的金桂树。枝叶茂密得能遮天蔽日，桂花的淡香混着雨水的气息飘过来，干净又清新。
我蹲下来用手刨土，泥土冰凉粗糙，指甲很快磨破了，鲜血渗出来混着泥土粘在手上，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想着要给她挖个安稳的坑，让她好好睡，再也没人能欺负她。
把她放进坑里时，我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她皱巴巴的衣角，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泥和脓水，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耳语：“睡吧，这里安静，再也不用挨冻挨饿，不用遭罪了。”
用路边捡来的鹅卵石堆墓碑的时候，雨慢慢停了，风也小了。天边裂开一道细缝，淡淡的彩虹色淌下来，柔和的光落在桂花树上，叶子上的水珠折射着光，像撒了把碎金子，落在小莲的墓碑上，暖暖的。
我回到车队，找到那个铁皮盒，里面的灰方块药片还剩不少，我把它们全都倒出来，一点点埋在小莲的墓碑前——这些药没来得及救她，留着也没用了，至少能陪在她身边。
然后翻出他们藏的干粮，是硬邦邦的麦饼，坐在桂花树下慢慢吃，吃了个饱，肚子暖暖的，这是好久以来第一次吃这么饱。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暖的。我背上捡来的水囊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是从押运人身上搜来的，能防身，然后转身往北边走去，脚步很沉，却很坚定，再也不想回头了。
风拂过桂花树，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轻轻盖在那堆鹅卵石上。我回头望了一眼，突然看见墓碑旁的泥土轻轻动了动，有什么东西正慢慢从土里钻出来，尖尖的，像刚冒头的嫩芽，细细小小的，却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在阳光下不怎么显眼，却看得我心头一怔——那颜色，和小莲脖颈上最初长出来的斑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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