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天星的午后，烈日高悬，穹顶熔金。

花朵们在暑气中慵懒的摇曳着枝桠，它们的花香随着风混合到阳光里，把本就闷热的空气烘的像熬过头的麦芽糖一般，粘的蝉鸣都挣脱不开。

这颗星球迎来了又一个盛夏。

风裹挟着热浪绕过了热田神宫，悄悄溜进位于宫后那座被称为无念斋的花园。

然而，那阵风刚到入口，便被那道镶在地面的石阶所沉积的凉意给蚕食掉几分燥气，剩余的热流侥幸窜入园中，还没来得及在枝叶间喘息扩散，奇异的花香已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一般，温柔而不可抗拒的滤掉了最后一丝挣扎的温度。

竹影洒在坐落于无念斋深处八角凉亭的黛瓦上，几缕从叶隙中漏下来的残金点亮了千萤手中的书页。

『精铁百锻始成钢，然人灵者，需身承千击仍不摧，魂历万劫而愈韧，剑心方得入躯。』

千萤合上书，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的含义。那缕被赶出书页的阳光攀在封面上，将『万川集海』四个字灼出几分金光。

一片红粉色的轻纱突然蔓过千萤的视野，一只手从这片烟霞般的纱影中伸出，将石桌上的书拢到身前。

“怎么看起这种没用的书了？”

身着轻纱霓裳的羽允斜倚亭柱，指尖随意拨弄着书页看了几眼，“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是最贪玩的时候吗？启之星那么先进，就没有一件能让你上瘾的玩物？”

说完，她将书放回桌面。

“这不是天丛云流的弟子从小就要学习的集大成之作吗？”千萤不明白羽允为什么要这么评价这本集好几代人的智慧撰写出的书籍，更何况这本书还是在她的书房里找到的。

“是没错，可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实战领悟的快。”羽允丝毫不觉得自己对这本书的评价有什么问题。“什么心啊，剑啊的，全是些虚话，说的那么玄乎，真打起来还不都是直接挥剑？”

“可是…”千萤指了指书的边页，有几页已经卷起了边。“你明明也看了好多遍嘛。”

“因为当时师尊会考验我们理论，所以我也只能强迫自己看一看。而且说到这个…”羽允微微弯下腰，几缕带着体温的赤红发丝垂落在千萤的脸颊边上，带来一丝微痒的异样触感。她用压的极低的声音在千萤的耳边轻轻呢喃着，那声调带着一股绵软的嗔怪：“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我可是从来没有要求过你看这本书的，这种好事你就要白白浪费掉吗？”

“我觉得这本书写的挺有意思的。”千萤将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处，“你看这句『铸剑为神，剑胜人败』。这是在告诫修行者不要只顾着锻炼剑技而荒废了基本的体术修行对不对？”

“嗯，嗯，确实没错。”

羽允直起身敷衍的点了点头，目光装作不经意的往庭外一瞥，然后，她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眼前一亮，红粉色的纱霓正欲随势游离，袖子的一角却被千萤的手给轻轻衔住了。

无奈，她只得转回身。

“可我总觉得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不仅仅于此。”千萤松开了手，那片轻柔如晚霞般的薄纱从她的指尖无声的垂坠。“你作为师父，难道不应该为徒弟解惑吗？”

“唉，怎么就偏偏对这种装模作样的句子感兴趣呢？”羽允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试试把语句中的剑理解为他者，例如权利，武力。”到此，她觉得解释已经足够，于是便缄口默言，不再多说一句。

“权利，武力…”千萤的目光又放回书页的语句上，她念了几遍，然后望向庭外那片被筛过的光与绿。

突然，她抬起头看向羽允，这次她眼中的困惑像是被擦拭干净一般，露出了埋藏在深处的懵懂与欣喜。

“如果过于沉迷力量，心灵就会反被其所控。”

说完，她求证般的看着羽允，羽允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观点。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一般。刹那间，一股喜悦由内而外的从千萤的体内蔓延到她的脸上。

羽允望着这张被愉悦点亮的面孔，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这孩子不自觉的露出本该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天真时还是挺可爱的。

不过。

她的心中悄然滑过一丝微澜，眼中的光芒随之减弱了半分。

这份天真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要在这份天真被别的东西覆盖之前，好好的填补上这份空缺。

“那这句『为护利刃，剑鞘甘愿为钝』…”

千萤又翻了一页，正想再请教请教羽允，一道毫无征兆的惨白光瀑突然从九天洒落，顷刻间，它便吞噬了周围的绿意，淹没了书页上的墨色，将整个世界浇铸成一片纯粹的煞白。

光亮在下一瞬毫无征兆地熄灭，世界也随即暗了下来。裹挟着泥土与湿润草气的潮湿在空气中迅速弥漫，树叶开始不安的摇曳。

亭外的天空已不复之前，墨汁般浓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塞满了每一寸空隙。沉厚的云团里，有几条粗壮的银白色电蟒在其中若隐若现的扭动游走，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在云层深处发出隆隆的回响。

要变天了。

羽允的身形在渐暗的光线下变得幽邃，那身红粉色的霓裳在阴暗中沉淀出深玫瑰般的光泽。

她的目光扫过千萤。

“天色要沉下来了，不要在这里看书了。”

“没关系，我的眼睛能看清的。”千萤没在意羽允的话。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仿佛蕴含着两团微缩的星云。

“启之星人的眼睛还真方便，好羡慕啊。”羽允微微歪头，几缕赤红发丝滑过肩颈，她弯下腰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千萤的眼睛。“我要是有你这双眼睛，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心灵的修炼也很重要。”千萤坚持这个观点。

“这倒是不假，心灵太弱，会没办法应付那些精神攻击。”羽允唇角弯起弧度，笑意像洒在薄冰上的月光。随即，她的话锋随着嘴角的弧度一转，那道月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冰冷而玩味。“但是，比起修炼心灵，击溃心灵不是更有趣吗？”

她的目光刺穿空气中的湿冷，直抵千萤瞳孔深处，千萤异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同时，几颗饱满的水珠砸落在亭外焦渴的芭蕉叶上，炸出了一阵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你应该知道吧？万物皆有死穴，只要能找到了那个死穴，任何强大都是海市蜃楼。”羽允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千萤那双异色瞳孔中，尽管色彩迥异，但那股邪气并无差别。

“而对于有智慧的生物来说，那个死穴几乎都毫无例外的就是他们的心。无论是谁，心中一定都有着一两件能牵动心弦的事情，那就是大部分人的弱点，若是没有，你也可以试试帮他创造出来。说真的，这个过程特别有意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惊雷猛地撕裂厚重的天之帷幕。大地在天空的脚下震颤，庭院里的薰衣草被骤起的狂风粗鲁的撕扯下几片染血般的花瓣。积蓄到极限的云层终于不堪重负，万千银线自高空倾泻而下。刹那间，天地被密集狂暴的雨幕彻底吞没，亭檐下的水线连成一片湍急的白练向下流淌着，本就微弱的天光被这突然降临的天水冲走大半，唯有偶尔狰狞的电光在天际闪耀，照映着羽允的侧脸和千萤微微泛白的面容。

“雨不知不觉也下大了呢。”羽允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若无其事的直起身。刚才那些话语与笑容像渗入石板缝隙的雨水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骤然冷却，带来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千萤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驱散那股不知是从心底，还是从外界传来的寒意。

“看来，我们要在这里避雨了。”她若有所思的回应道。

“避雨？”羽允脸上那刚收敛不久的笑容又悄然浮现，从千萤的角度来看，简直像是在嘲笑她的软弱一般。“为何不是它避开我们呢？”她反问道。

话音刚落，束在她头顶的剑形发簪骤然飞出，在空中化为一把剑落在羽允身旁。霎时，一瀑赤红的长发如岩浆一般泼洒而下，顺着她肩颈的弧线流淌至腰际。

一股裹挟着雨滴的狂风猛地扑进亭中，将那头赤红的长发吹的格外凌乱，它在风中疯狂的舞动着，如同万千道赤色的妖雷。

羽允提起剑，对着天空轻描淡写的挥出一道剑气，那剑气逆着滂沱大雨轻易地切开了混乱的气流，直冲云层深处那片正在交缠的光与暗。

一声闷响在高天之上滚过。

空中那凝聚了无尽水气，沉重到仿佛要压垮天穹的雨云刹那间被撕扯出一道狰狞的裂口。

笔直的阳光如剑锋一般从裂口刺出，切断了那悬挂在天地间的银亮水帘。

原本连成一片的雨幕被无比蛮横地拨向了左右两侧，湍急的水流在空中被强行分流，让出了一条连接凉亭与石径的道路，路径边缘，被分开的雨水如同两道咆哮的瀑布般狂泻不止。

羽允手中的那把剑在斩出剑气的瞬间便已脱手，它跟着惯性在空中优雅地旋转了小半圈后又变为了发簪飞回羽允身后，穿针引线般的将那头散乱的红发精准的聚拢起来。而后重新插回那片赤红之海中，宛如一个定子。

“回去吧。”

羽允说着，步履从容的踏上了那条被雨冲洗干净的石阶。千萤紧随其后，看着羽允的发丝随着她的步伐与身上的纱衣在风中一同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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