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to有信心能够认出所有在宇宙航行培训中所列举的协助机器人型号，比如那边酒水吧台稳稳焊在吧台上机械臂样式的Bw-03和正在帮它补充封装食品物料履带式机器人Po-05。

她也不是没见过更像人形的机器人，不过那些在她满20岁之前并不开放使用权限。往往只是那几个组里年纪大些的成员在带她蹭晚餐的时候，能够隔着塑胶帷幕朦胧中看上几眼。有些人找乐子会选择安静的地方，当然也会有不介意发出些动静的家伙。

带她混进来的人类也陆续加入了这场噪声的合奏，Teto不明白她还有什么继续坐在这里的理由，明天就是她的成人日，但这并不代表她会马上变得喜欢被那些平时保持距离的人类或是陌生的机器人抚摸。

她最近的成绩相当不错，在地月中转站的学习与实习期很快就提前被要求结束，自己刚加入这支小队不过半年，技术组出于安全考量与队内的成员交代了Teto是属于人造产物的内容，但这似乎也带来了些小麻烦。

和月球上没两样，人类总是用好奇和威慑性的目光来打量她，也有根本无视她存在的那部分人，重新与新一批人建立联系多少还是要费点功夫。

她戳开桌上包装上写了咖啡字样的液体袋，用牙在吸管上连续留下一串印子，棕褐色的液体刚碰上她的舌头就被马上咳了出来。动静之大甚至引来了一旁待命的人形机器人，Teto一把从它手中取下手帕盖住嘴，免得自己的唾沫星子飞到其他地方。

“这不是咖啡吗！？”

桌上那台Bw-03为她呈上点单，除了那几位生分同僚点的酒外，只剩下她自己点的爱尔兰咖啡那一条。又苦又辛辣的味道在嘴里久久不能散去，她又招手要了一杯水漱口，那些背景里的人类噪声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里的滑稽场面，混入了一丝笑意。

那些家伙分明知道这是酒精饮品，却完全没有阻止她点单的意思。

“谢谢你的手帕，Bu-17。”

被叫作Bu-17的人形机器人收回手帕，仿生肌肤下带有金属骨骼的响动。她自然的坐在Teto旁边，灵巧的玻璃眼珠水汪汪地看着小宇航员的名牌。

“祝你生日快乐，Miss Kasane。”

“哦...哦哦......谢谢。”

Teto看向墙上的电子钟，硕大一排的地球时间数字0整齐显示在上面，今天是东九区的四月一日，也是她接受身体改造重新诞生的日子。在技术部以外，她还没能习惯收到其他人的祝贺。

“所以，我猜您也是为自己来一份真正的成人礼来体验的？”

Bu-17被AI调控筛选出的嗓音有着惊人的吸引力，它的手缓缓贴上攥着水袋不敢松开的小宇航员，Teto几乎要闻到它身上针对人类调配的香味。

“不，我想——”Teto几乎是下意识去寻找眼熟的身影，但就凭最近那块地方沙发弹性材料被肉体挤压的动静，想想就知道那家伙没时间搭理自己。“——我只是需要出去透透气。”

Bu-17收到指令后并没有久留，它用那副精致面庞微笑着，侧身让出通路。

还是机器人要好说话得多。Teto这样想着，这半年她试图拒绝过许多次不同的邀请，一部分人放弃了继续找她团建，另一部分人还是没有放弃找她的乐子，总指挥和宇航员团队守则上都要求队员们需要融洽的关系，但更多的时候，她感觉更像是在被到处使唤打杂。

在万众瞩目下打杂可不是什么好体验，她明白有些家伙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人看，短时间内获得的成果让麻烦接踵而至。

Teto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份需要危险到各种极端环境下活动的工作，只是因为没得选才只能继续下去，如果让她选这边还是回研究组，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被祝贺了...明明好久没有的...！”

不过现在，她还是愿意沉浸在一次简单生日祝福的喜悦中，对缓缓靠近的身影毫无察觉。

“晚上好，您看上去心情不错。”

“啊...晚上好啊，我再透透气就回——”小宇航员下意识回应，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拍拍自己的脸颊，机器人则一把拉住她别继续往脸上招呼。

“原来奇美拉会有自虐倾向，已收录。”

“才没有！给我删掉！”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形机器人不同于店内的任何一台型号，显然不是作为娱乐设备生产的。

“你是谁啊？什么所属的？！”

“我是技术部所属类人实验型机体Character Humanoid Interface 3 Prototype 0 AdachiRei，目前正在试投放使用中。”有着亮丽橙色人造发丝的机器人念稿似的叽里咕噜一长串咒文一样的东西念过去，似乎有意不让别人听清，还混杂了不少嘟囔和省略的词语。既然是从技术部出来的机器人，那知道自己是奇美拉也不奇怪，这让Teto稍微放心了一点。

“明白了，不过我目前不是很需要机器人的协助，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不对，您非常需要帮助。”

“啊？”

这机器人突如其来的否定让Teto反而摸不着头脑，她还没因为不可执行事项以外的东西被机器人拒绝过。

这个高大的机器人抓住她的手就要重新往夜店里钻，吓得她急忙用劲把它拽住。

“你想干什么？我才刚从里面出来。”

“我知道，我从下午开始一直在跟踪观察你们的行动。像您这样短期内就能做出如此多成绩的人，理所应当得到其他人的尊重。”

这个家伙是不是在正气凛然的话前面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机器人！在跟踪人类！？Kasane感觉自己好像白学了那半年的机器人伦理行动规则课程，手中抓住的机械臂在力量的挤压下发出金属扭曲的杂音，吓得她突然卸力，不一会就被拽进了刚才坐着的位置，Bw-03的机械臂略微停顿了一会，又重新递上了一份没有咖啡渍的酒单。

“来，请点单吧。”

那个拉着她重新坐下的机器人催促着，好像正在期待她会给出什么反应。

“额——那，请给我橙汁，不需要冰镇。”

奇美拉几乎是瞟着机器人的脸色点单，但凡她手指移到了那些配合聚会点酒的前面，机器人好像就要拉住她一样。

“我知道您不擅长饮酒，小山内研究员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真不知道培养自己那位女士到底还对这个胡来的家伙说了些什么。

“今天是您的生日，您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没错，可以许三个，生日之神会帮你实现的。”

“那是什么嘛...”

“是博士告诉我的。”

机器人搬出不知道是哪位技术部的博士为自己的话撑腰，Teto也只能半信半疑地学着它的动作对橙汁包许愿。

“希望后面几天能清闲度过，嗯...和其他人能关系更好一点，还有以后希望能在食堂吃到法棍面包。”

“好朴素哦。”

“总不能真的让做些让我能回技术部去的事情吧。”

“有道理。”

机器人体内的轰鸣响起，看来是真的在尝试帮她处理这些愿望一样的东西。完事后的队员们逐渐回到大厅，其中一个对那个新人旁边的人形机器人吹起口哨：“新人！原来你好这口平坦的啊。”

身旁的机器人捞过她一口没喝的袋装橙汁，调整出了一个棒球投手一般的姿势。

“Kasane小姐，您有扣除过纪律分吗？”

奇美拉摇摇头，心中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等等，你——”

在她拽住机器人的大件外套之前，被撕开一角的橙汁就被机器人以极高的时速精准命中了那个开口的家伙。空间站内模拟地球重力的设备成功让果汁在这个壮汉身上完美挂浆。

“好球。”

耳边响起了带着机械音的口哨声。

重大违纪四个字在奇美拉脑海中拉响警报，同时被激发的还有这个人类宇航员背后犹如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她几乎要想好检讨书该怎么结尾了。

满身柑橘气息的壮硕男子恼怒的从衬衫胸带里掏出一支原子笔，在手上掂量几下捏紧，使匕首一般反手握持，锋利的笔尖眼看着就要在机器人的外壳上留下点纪念，机器人却像条橙色的泥鳅，灵活地滑到了不知所措的奇美拉身后。几乎是本能反应，Teto抄起先前放在桌上的酒单背板挡下了近在咫尺的笔尖。

酒馆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男人和与他起冲突的新人身上。人群自发地让出了一个空间，把胡来的舞台留给上头的人。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的小宇航员一阵恍惚，手上的酒单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你知道你他*的在干什么吗？！要一个机器人来羞辱我？”

“我可以解释——”

很显然，这位前军需官没打算给她留解释的机会，他那被愤怒和酒精浸泡后通红的脑袋也不像是很快能冷静下来的样子。

他猛地前踏一步，原子笔尖在他手上就像是匕首一般灵巧，又以正持的姿势挥舞。霎时间，在月球所学习的技巧浮现于脑海，teto侧身以肩和手臂带动掌心，两掌并用擒住了那只乱舞的手。男人抬脚试图将她踹倒，然而红发的奇美拉像只猫似的跃上桌椅，竟带着他转了起来。一旁本还默不作声的其他人也逐渐在这场胡闹中发现了乐趣，各自在用自己的调休日下注打赌。

至于那个没法一下子记住名字还乱惹麻烦的机器人，此刻已经和那一伙人类混在一起，正在像模像样地指导其中一个人怎么投出标准的直球，现场越来越混沌也是拜其所赐。

“拜托！柯林斯先生，听我解释！那家伙我才刚见面不到二十分钟。”

奇美拉的手并没有放弃钳制壮汉，但也只敢就这样保持勉强安全的距离，盼着也许等过一会儿没力气，这个大块头就会消停了。

“把她拉下来啊！拉啊！柯林斯！白瞎一身肌肉！”

“嘿！给他脸上来一爪子，我早看他不顺眼啦！”

不合时宜的起哄分别响起，看来就算是人类之间也多少互相带点怨气。

柯林斯低吼着，粗壮的小臂甩开奇美拉钳制的双手，双手握拳同时向下砸去，其中一边还紧紧攥住原子笔，尖锐的一头正对奇美拉的脑袋。

一旁的人有些不敢看下去了，下意识闭上眼睛，这样一支金属笔戳下去，不知道脸颊要缝上几针。

“听人说话！”

低沉的咆哮从奇美拉喉间发出，瞄准要害的攻击终于激怒了这位收敛许久的怪物。她的牙正紧紧叼住那支本应划破她的脸的原子笔，金属受力产生的让人牙酸的声音连续不断。夺走了柯林斯的武器后，奇美拉一个闪身躲过了向她袭来的另一只拳头，反手扣住，双手发力，竟缓缓的把对方的拳头抵了回去。

经历了如此变故，气血上头的柯林斯终于正视了给自己带来不愉快的新人的脸，对上了一双野兽般冰冷又愤怒的红瞳。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般，军需官的最后一丝酒气也散了个精光，连忙松开手缓缓退开。清脆的金属碎裂声在因恐惧襟声的人群之中清晰可闻，奇美拉的口腔被碎片划破，血迹沿着笔尖滴落。半截笔头掉在地上，另外半截被她从口中取出，随手丢在旁边的桌上。

“现在不用做笔记了，克斯林先生。可以听我解释了吗？”

在场的人类们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天天在被调侃为怪物的新人真正愤怒的模样。

现场时不时传出一些倒抽气的响动，与对峙的二人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想要找到那个造成麻烦的机器人，却根本看不见它的影子。

很快，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就聚集在休息区，那个跃动的橙色的单边发尾正混在接到通报赶来的巡逻队伍中。

“我有接到通报，看来我们最具资历的小组里面有几个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会因为一场酗酒导致口角，而且险些升级为斗殴事件的蠢货对吗？”

大队长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在地上的血迹与断开的原子笔上略作停留。

“柯林斯！你是什么？”

“一个酒鬼！一个蠢货！队长！”

“奇美拉！你又是什么？”

“一个宇航员？”

本着军队习惯训话的大队长险些被这句话逗乐，但他还是忍住了。

“放屁！你就是个牙龈出血的社交恐惧症！”

“都滚去禁闭室，一周后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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