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风过影动，灯火阑珊，万家入梦。
钟离拈起茶碗盖，轻拂茶面浮叶，悠悠呷了口热茶。急风掀得龙袍下摆翻飞，又倏忽消散，好似无事发生。钟离未有丝毫意外神情，轻阖了眼，淡然道：“此行一归，当是查明旧事，消弭遗憾了？”
“是。”来人敛了敛眸，垂首应答，神情似在静待苛责。
想必帝君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这是魈回到望舒客栈屋顶的第一个想法。菲尔戈黛特不知何时已没好茶案木椅屏风，燃起香烛明灯，木几上陈列果品和上好香茗，伴有熬将许久的砂炉药锅与刚及悉心备下的杏仁豆腐。若非帝君要求，必不应如此过礼。
汤药经文火熬制几个时辰，苦香自盖底溢出；安神香兀自燃着，轻烟化随皎月明光。清寂良久，魈听见同出行前般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必自责，积年陈怨，自应理明，危伏祸事，亦是天定。你能念及旧情冒险前去探查，已是不可多得。”他顿住，报了口茶，随即放下茶盏，“只是，后生所言，你也当听取一二。一味倚求自身力量，因牵挂已了而漠不惜命、舍却已身一心为人，有失偏颇，不宜妄取。至于劳烦他人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既自不觉劳烦，相助常事，不必记挂。”
“是。谨听帝君大人教诲。”魈此前紧握的拳略略松展，正欲立誓回应，忽觉体力难友，喉头腥甜，眩眩中意识几近远走。恍惚间为人所搀，意欲强撑反脱力跌入暖怀，回神时已在座中，迷蒙饮下苦涩药汁。仰面瞧钟离一向波澜不惊的面色也不免挂有担忧之意，又恨又烫了耳尖。
“多谢帝君大人，多有劳…”后半句未及说完，魈想起方才训话，生生咽了下去。钟离略摆首，向旁踱将几步，又叹了口气：“是我疏忽大意，未觉察你伤势竟如此之重。”
魈不知自己是否错判，总觉今日帝君不同往常云淡风轻。索性仰面将苦药一饮而尽，应道：“想是触及浮舍亡魂，加之鏖战数日，身上业障有所扰动。并不碍事，不劳帝君大人费心。”话毕拘谨端坐，余光游移向案上杏仁豆腐。
于魈的内敛拘礼，钟离少有宽劝，因如此反添苦恼，只由得他去。遂于对席落座，手执茶盏，重挑话头：“这杏仁豆腐，为望舒客栈的名菜。甜而不赋，工序繁多，品质上佳。你若心仪，动筷便是。”钟离并未道明，他素知魈喜甜，因特点此菜。“是。多谢帝君。”魈便不再退就，默声吃起杏仁豆腐。
钟离仍品茶，远瞰月下风拂荻花漾。初时他在此地遇魈收为座下夜叉，一经起用便是两千余年。他对魈的任用，与—众凶恶残暴的魔神的奴役并无本质差别， 魈却自此无悔效忠，更以杀戮工具自居，行事利落从不推脱。每逢战事，不至重伤不愿归休，为执行命令最为尽心至于偏执，绝无半句驳议怨言。然深究其因，也只是钟离待他平近，略作关照而已。
千年来，钟离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知魈拘谨，便默无声息备置汤药送去，暗白加以关注，不知是歉、是愧，是嘉赏，亦或是答谢。终究，他是岩王帝君，而魈不过是座下一员大将。此次魈孤身前往岩渊探查太威异动，即使应允，却久不能心安，只暗自跟随远望，不愿见半分闪失。论理，忧最后一名夜叉良将安危，并非异事，确无可置疑；但磨损千年，见惯别离，纵绝云间某仙长逝，恐也并无今日般端惴难安，思潮难平。
不应当。数千年岁月尽往，怎会终陷于尘网？且无可觉察，方才觅迹，心绪便万般搅扰，往日平静如破镜。以理而言，此情必应摒除，但…身归尘世，自然尘心难抛。且恨且叹，叹自以魔神之躯度六千余年，亦难逃尘网；恨自持迟暮之岁明了世事，却迟悟私情。难道如此错事，亦当归咎“磨损”？
温茶见底，魈恰好搁筷，神情似较往日平和许多，更平添悦色；又许是倦了，此地更无他人，难能松懈片刻，忘却杀戮使命。少年面容经月光与暖灯修饰，竟显得乖顺无比，丝毫无半分戾气杀意，清冷气也敛去许多。而谦恭拘礼卸下后，分明只余对眼前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依托。
“魈。”钟离低声道。已有好些年月未曾当面此般唤他了。魈一怔，应声即刻于钟离身畔单膝跪地，静候领命，“在。金鹏， 听候帝君大人差遣。”
但魑并未等来预料中的命令。钟离的掌轻绵落于他发顶摩挲，掌心炙热隔了手套传递，在夜凉中格外灼人，惊得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未回神便闻上方传来低语：“我道与你多次，今时我已化凡人之躯，你只以凡人之礼待我便是。再则，此行凶险，近日劳累你多时，璃月又暂安平无虞，我可携你至璃月港游赏一番，不知你意下如何？”
魈一向谨慎内敛，有意与旁人疏远，能与他接触的人已是少之又少，更别说这般系昵举动，况且还是帝君——帝君最明白他性情不过，由是千年来除下令外，连座谈都鲜有，今此突然之举，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不知作何回应，恍听得自己声音道：“自、自然是十分愿意，但镇守一事…”
倾慕崇敬帝君已久，只求为其效力、尽忠履职，未曾妄想有朝一日受这般殊待。千年来，钟离与他的距离仿佛高下隔将万堑，今日却忽觉如此之近——但魈不敢抬头，他怕仰面便望见钟离眼中独属于上位者的悲悯。
“我已托人暂代你护此方安定。操劳百余年，偶歇数日，不足为虑。”钟离负手起身，眯眸觑了一眼圆月，回身时魈也已然直立，借光依稀辨得少年双颊泛了微粉。魈略略抬眼，正对上钟离那双鎏金的瞳，慌忙移开视线，却仍捕捉到他面上掠过的笑意。
“时候不早，今夜你好生休整。我就宿于望舒客栈，若你愿同行，明日清晨再叙他事。”钟离绕过屏风，缓步向楼下走去。
魈立于原地良久，终跃至屋顶安坐瓦上。一枚梧桐叶落至肩头，他未像往常般随手拂下，而是拈于掌心凝视片刻，缓缓攥拳贴于心口，倦倦合了眸。
从太威空间出口处向下坠去的那一刻，魈想了许多：孤身五百余年，终能与同伴一聚；下去之后，尚余法力，必将浮舍历经的战事再战一回；心中牵挂已了，守护璃月多年无知无觉的疲惫一时涌来，忽然不愿继续那已履行千百年的责；死前救将几人上去，也不算白了此生…
可是…
这么多这么多的思绪，最后归聚在一点，定格在一处——
帝君。
倘若不是帝君下令，他无法屡屡护璃月于危难之中。倘若不是帝君记挂，他早应在业障缠身中迷失自我。倘若不是帝君相救，他就会永远停留在以雪充饥的孤鬼，作为无用的杀戮工具死在魔神手下。倘若不是帝君收留，他就不会是三眼五显仙人、不会是降魔大圣、不会是夜叉、不会是金鹏，魈就不会是“魈”。
帝君…帝君。
如果还有余力，该有多好。
好想再多见帝君几面。好想再为帝君一战。好想再看看璃月的灯火。好想……
眩目的光芒自天光倾泄处降下，带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岩元素气息。恍惚间，魈仿佛看见，两千年前的凛冽风雪中，岩神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样温暖。

小说相关章节：鱼鱼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