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扶着苏迪在空地上坐下。不知道为什么，听了狐耳少女的一番话，现在爱丽丝看苏迪，真的感觉她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气一样。因为如此，她所有动作都只敢轻手轻脚的，反而让苏迪一阵不自在。

　　“我又不是骷髅，再怎么碰也不会散架的，干嘛那样小心？你看，我根本没什么问题呀，肯定是那个臭狐狸胡说。”

　　苏迪夸张地摇动着双臂，晃得肩甲发出一阵响动。爱丽丝却反驳道：

　　“林翳诅咒是影响神智的诅咒，我问你，36减19是多少？”

　　苏迪用那文化知识匮乏的小脑袋稍微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道：

　　“二……二十七？“

　　“完啦！脑子已经坏掉了！“

　　爱丽丝搂着苏迪，不禁嚎啕大哭。苏迪则摇着爱丽丝的肩膀，急忙道：

　　“不对吗？那到底等于几，我没学过呀！”

　　“不行，再来一个，九十七减一百零二等于多少？”

　　“这怎么更难了？你故意刁难我是吗！”

　　又问了几个正经问题，确定苏迪神智尚清，爱丽丝这才冷静下来思考问题。

　　苏迪的症状还未发作，现在还能确保两个人一起行动，再过半天情况很可能就会恶化。所以如何利用这段正常行动的时间，就是度过危机的关键。

　　爱丽丝的目光在思索中逐渐变得冷冽。毕竟是成年人的灵魂，放在爱丽丝身上多少显得老成。

　　“苏迪，波利领的这片森林，具体有多大？“

　　苏迪想了想，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清楚。”

　　爱丽丝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够明确，于是改口道：

　　“穿过森林需要多久？”

　　果然，这下苏迪很快给出了回答：

　　“找对方向的话，一直往西，最快一上午就能穿过森林，找到村落。”

　　苏迪对这边的地理似乎很了解，不知道是因为生活得久，还是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村民大概率都逃难去了，其他方向呢？”

　　“北边是布拉德斯山，南坡很险，从这边爬不过去。南面我没记错的话，是贝尔皮斯大裂缝，一样过不去。”

　　“大裂缝？这是什么东西？”

　　听说过裂谷有名字，没听说过裂缝也有名字的。

　　除非这裂缝真的很大。

　　“我也不清楚，那边很危险，而且还要走很远呢。据说边上寸草不生，裂缝深处岩浆奔流，一直淌到冥界。”

　　也就是说，石膏和硫磺在那边很好找到。而只要走出森林，也不愁见不到太阳，剩下就只剩透镜了。如果有玻璃之类的东西，自己就可以轻松磨制。

　　“苏迪，你带酒瓶了吗？”

　　“你是想尝尝波利酒吗？确实，我也很好奇我家的葡萄酒是什么味道，但父亲不让我喝。”

　　该死，是自己太慌张了，居然问了这种问题。那么镜子呢？很遗憾，爱丽丝尚未养成携带手镜的习惯，假小子苏迪就更不会带了。

　　爱丽丝把拇指不自觉放在嘴里，轻轻地咬着。

　　烧制玻璃显然更不现实，于是透镜就成了目前最大的问题。到哪里获取透镜呢？

　　“爱丽丝，你不会在想要往南走吧？”

　　“不行吗？我觉着南边最有希望。”

　　爱丽丝的思绪被苏迪打断，稍微有些不快。但当她看到苏迪担忧的眼神，还是明白了苏迪想说什么。

　　南边如果流着岩浆，甚至可能连通冥界，那又该到哪里找吃的呢？两人已经足有一天没吃饭喝水了，到时候就算治疗了林翳诅咒，也会被活活渴死饿死。

　　除了向西，二人其实别无选择。

　　“那就往西！别担心，苏迪，一定会没事的！”

　　“爱丽丝，别着急，我们走一步看一步。你那么聪明，一下子想那么多事，我也帮不上忙啊。”

　　苏迪轻轻搂住爱丽丝，在她的侧脸上留下一个友谊的吻。

　　“谢谢你能这么为我着想，但我也想和爱丽丝一起战斗。”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

　　的确，我应该把苏迪也考虑在内。有没有什么苏迪能做到的事……

　　不对，不是这样的。

　　是自己太傲慢了，潜意识里还把苏迪当作孩子。

　　自认为多活了几十年，就能掌握局势，在所有问题上提出最优解。可在这个世界上，爱丽丝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甚至很多时候懂的还没有孩子多。

　　自己还真是个无趣的大人啊。

　　如此自嘲着，爱丽丝充满歉意地看向苏迪，笑一笑说道：

　　“你说得对，一起努力吧，从杀一只白兔开始。”

　　虽然这对白兔并不礼貌，但眼下的确需要做些什么。哈尼灵液的制作配方对于现在的两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才行。

　　二人一边向西，一边留心森林中的动静。苏迪调用起全部的直觉，留意风吹草动和气息变化的同时，甚至还不忘和爱丽丝说说话：

　　“狼们总说，‘幸运屈服在诺德脚下。’只要不放弃，我们总会遇到办法。”

　　爱丽丝笑了笑，并没有认同，却也不反驳，只是说道：

　　“也有人说，选择大于努力。失败的选择只会让努力白费。”

　　“失败也无所谓，我永远都要选择爱丽丝！”

　　爱丽丝一愣。

　　小孩子总是这样表达喜爱，可突然袭击一下，还真让爱丽丝防不胜防。

　　爱丽丝想说声谢谢，可谢谢和苏迪的这份心意比起来，却显得轻太多了。爱丽丝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自言自语道：

　　“我又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苏迪抓着爱丽丝的手，使劲地摇摇头：

　　“不是的，爱丽丝就是我的英雄！”

　　孩子，你的话真的很羞耻知道吗？

　　可苏迪只会自顾自地开心。对于她来说，如果没有爱丽丝，他和波利男爵直到分开都不可能真正成为父女。所以苏迪憧憬爱丽丝的，不仅是那份强大的力量，更是那份如水的温柔。

　　“爱丽丝今年几岁？”

　　“九岁。”

　　“那生日呢？”

　　爱丽丝正沉浸在羞耻中无法自拔，听到苏迪忽然转移话题，心中一喜，赶紧搜索记忆答出了这具身体的生日。

　　“九月十七日。”

　　“九月十七日……啊，小我三个月！”

　　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苏迪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开心得跳了起来，笑眯眯地说：

　　“那爱丽丝就是我的妹妹了！”

　　行吧，就当哄小孩子玩了。虽然有些怪怪的，但爱丽丝还是随口答应着：

　　“好好好，苏迪姐姐，这样你开心了？”

　　话音刚落爱丽丝就有些后悔。称别人为姐姐所产生的、一股屈辱和羞耻的感情让她恨不得钻进贝尔皮斯裂缝，一直漂到冥界去。这种感觉之后回想起来，被爱丽丝全部归结为“姐姐”这个称呼在字母圈所代表的独特文化符号。但问题是，她又从来不玩那一套东西，总之这种感情说不清道不明的，很让爱丽丝心烦。

　　所以，她暗下决心，以后在别人面前，自己坚决不会叫苏迪姐姐。

　　苏迪那边倒是已经答应起来了。一口一个爱丽丝妹妹，变着法儿地叫着，哪里还记得找兔子？直搞得爱丽丝杀心渐起，恨不得把苏迪做成卡牌塞兜里。眼见苏迪的直觉是指望不上了，爱丽丝无奈地张望着四周，试图借助动态视力从一片黑暗中发现点什么。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迅速从爱丽丝脚边掠过。

　　“苏迪，那好像是兔子！”

　　“肯定是天黑让它迷路了！我去追，小爱跟着就行！”

　　两个人赶忙往兔子逃走的方向追去。

　　树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地，静谧得诡异，因此兔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异常清晰。跟着一路的细细簌簌，苏迪身体前倾，扶剑疾行，这样的姿势未经训练很难控制重心，但却节省长时间追逐时的体力。看来，姐姐这个称呼可以激发一个人的斗志。

　　“抓住你了！”

　　苏迪和那道白色的身影愈发接近。终于，在某个瞬间，兔子进入了苏迪的攻击范围。刺剑像蝎子的尾针，贯穿兔子的身体。于是，爱丽丝听到了一声恐怖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痛苦，扭曲而撕心裂肺，像是撕裂布帛，或者峡谷的猿啼，在整个黑暗的森林中回荡，久久不息。

　　苏迪杀人了？这森林中难道还有人？

　　爱丽丝感到一丝不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她看到苏迪正提着剑，呆呆地站在一片无人的空地上，面前还摆着一只白兔的尸体。

　　“发生什么了，苏迪？”

　　爱丽丝走近了些，于是那只兔子的尸体更清晰起来。

　　如果使用抽象派的画技，呈现出来的图像或许可以称为白兔。但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应该是一种全新的生物。

　　它长着一对白兔的耳朵，却伸出两根象牙，身后是一条老鼠的尾巴。它只有白色的表皮，没有毛发，沾血而粘连的毛反而从伤口里边露出来。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未能闭合的双眼大张，睫毛弯曲，分明就是一对人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东西？”

　　爱丽丝只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心脏跳得直犯恶心。这样的一团东西，比上一世的什么活珠子和毛蛋比起来，都要恶心上千倍万倍。那样不合理的身体，简直像为了取乐胡乱拼接的积木。

　　苏迪此时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甚至亲手杀了这只“白兔，”剑上还淌着兔子的血。要不是因为对它有感情，这把剑苏迪大概率是不能要了。

　　“我杀了它，它发出人一样的叫声，太可怕了……”

　　爱丽丝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可是她发觉自己并不能发出稳定的声音。为了避免恶化情况，爱丽丝首先对自己使用了一张卡牌：

　　“troop pesti jaedda。”

　　「雨夜孤灯」的记录者驱动效果发动。

　　使用时，遗忘向前共计三秒的记忆。那之后，回复精神力。

　　距离见到尸体早就过了三秒，那悚惧的印象如背上的晒痕，已刻印在爱丽丝心中，爱丽丝使用卡牌，单纯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能好好思考关于兔子的问题。

　　这只兔子能不能用作哈尼灵液的材料，取决于两个问题。

　　第一，它是不是狐耳少女口中的“白兔。”第二，它是否罹患“林翳诅咒”。

　　如果说罹患林翳诅咒的结果是被昔日之影同化，那它似乎并没有这种迹象。虽然它指定有点什么大病，但不应该是林翳诅咒。

　　爱丽丝讲不出来具体的依据，但经验告诉爱丽丝，在奇怪的地方，奇怪的才是正常的，正常的反而是奇怪的，就像那只看起来很纯真的鹿却有林翳诅咒一样，这只奇怪的兔子说不定反而健康。

　　那么它究竟是不是“白兔”呢？这个问题爱丽丝没有定论，但是爱丽丝有办法求证。

　　爱丽丝在男爵家度过的每一个白天，几乎都是坐在图书馆那小小的书桌前看书。正因如此，无论书中所述爱丽丝能否理解，她都已经将那些藏书通读过一遍。

　　在波利男爵家寥寥的藏书中，《倪西斯十诫》的《停摆之刻》一章，就曾经很隐晦地暗示了某种历史之外的力量。“其真名我当避讳，以使免于被从梦中惊醒。”注疏中认为，这是指倪西斯的某位不忠的信徒，比如巨人沃尔巴斯克，或者司书炟米娜。但爱丽丝联系上下文后，则更倾向于那是某位被倪西斯镇压的邪神。

　　另一本书是海芮姆的《先知的达观》，那本书要爱丽丝来评价的话，简直比倪西斯还要不说人话，不过有些小故事写得还算不错。其中有一段爱丽丝印象很深：

　　“半怀敬畏，半怀恐惧，我独自攀登丘姆霍特连绵的山脉。六月的冬风对我无情吼叫，要像扯碎我的衣服那样将我扯碎。终于，我见到丘姆霍特的圣火已经熄灭，神庙的看守者们不知所踪，地上满是散落的瓜果和某种经过拼接的小型动物的尸体。在圣火燃尽的灰烬中，祂启示道：‘源母本恶，如白兔过隙。’”

　　“源母”到底是什么，爱丽丝不敢猜测。但若把白兔和拼接尸体联系起来，似乎眼前的动物和海芮姆在神庙所见如出一辙，其骨髓说不定是可以直接入药的。可惜海芮姆并没有详细描写兔子的外貌，否则爱丽丝就能更加肯定一些了。

　　不过最后喝药的人还是苏迪，所以爱丽丝得和当事人，或者说“受害者”先聊聊。要是苏迪不答应，那还得另寻他法。

　　爱丽丝看着还站在原地，哭丧着脸，用那块鹿皮一遍又一遍擦拭剑身血迹的苏迪，顿时感觉说不出口。

　　换做自己，敢喝这种东西的髓液吗？

　　还要混合硫磺和石膏？

　　咕，不如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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